木质礼堂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松脂与淡淡的药味,高大的木格窗被厚重麻布帘半掩着,滤进来的日光被切割成一缕一缕,落在长桌粗糙的木纹上。凌月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袖口下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疤,那是矿场考核留下的印记,皮肉还带着隐隐的钝痛。方才代理组长已经告知她,矿场试炼全部通过,稍后便授予执行者令牌,代号影艳。
厚重木门被人从外推开,代理组长缓步走入。他身形偏瘦,一身深灰短褂,眉眼藏在阴影里,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手绘地图,边角磨损严重,上面用朱砂细细勾出道路,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他将地图平铺在长木桌的中央,伸手轻轻按住纸面,目光落在凌月与站在她身侧的雾维身上。
“坐。”代理组长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礼堂里微微回荡。
雾维依言拉过木凳坐下,脊背挺直,他的目光扫过桌上地图,安静等待下文。凌月跟着落座,视线落在那张地图上,最先看见的,是地图最北端标注的吉林据点。
“这次任务,由你们二人搭档。目标,一名泄露凌家机密的叛徒,一路逃进藏地墨脱的雪山之中。”代理组长指尖沿着墨迹勾勒出的路线缓缓滑动,“你们从吉林出发,自驾汽车南下,一路穿过辽宁、河北、河南、陕西,抵达四川成都,再往西,最终开到雅安。记住,雅安就是汽车能够通行的极限。过了雅安西门,再无能够承载车轮的道路。”
凌月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追随着那道红线,一路向西,在雅安的位置戛然而止。
“民国这世道,关内的土路断断续续,军阀关卡林立。老式汽车颠簸耗油,随时可能抛锚。”代理组长伸手,将桌下一个木箱子拉上来,箱盖掀开,各式修理工具整齐码放。扳手、撬棍、补胎胶皮、备用火花塞、密封油管,一卷粗麻绳,还有两桶密封的备用汽油。金属工具表面泛着冷硬的光,边缘打磨得锋利,“全套维修备件都在这里。路途几千公里,车子一旦出故障,没有任何人可以支援,所有检修,只能靠你们两个人。”
雾维垂眸扫过木箱里的工具,低声开口:“我来负责驾驶。早年跟着商号的车队跑过关内的土路,懂修车。”
“好。”代理组长颔首,继续交代任务细节,“抵达雅安之后,我们凌家在当地有联络商号,接头人会接管封存车辆。你们在雅安就地雇佣脚夫、马帮,采买长途跋涉所需物资,走茶马古道向西,进入白马岗,也就是墨脱。”
他指尖在墨脱区域一点:“墨脱本地仁青崩寺,是当地最大的宁玛派古寺。你们可以以朝圣者的身份前去,带上盐、布匹、酥油作为布施,求得借宿。后山有几间闲置的闭关小屋,足够隐蔽,方便你们打探消息。墨脱一地特殊,低处是终年潮湿的雨林,往北抬升海拔,便是雪山。叛徒就藏在墨脱北部,南迦巴瓦峰的山腰修行洞内。”
“还有,失踪了一支先行进入藏地的凌家执行者小队。你们在追捕叛徒之余,顺带探查小队的踪迹。但一切以抓捕叛徒为优先,不可冒进。”代理组长抬眼,目光沉沉看向两人,“藏地山险,天气变幻莫测,雪山之中危机重重,雪崩、冰裂,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明白。”凌月和雾维同声应答。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人继续和代理组长核对细节,确认伪装身份、应对关卡的说辞,物资清单,以及沿途联络点的暗号。交代完毕,二人起身,将木箱内所有修理工具仔细清点一遍,一件件搬出去,放进停放在据点外那辆老式福特T型车的后备箱。铁皮后备箱空间不算宽裕,工具、备用零件、密封油桶层层堆叠,用粗绳牢牢捆扎固定,防止颠簸途中互相碰撞损坏。每一件工具都要卡紧,雾维蹲在后备箱里,反复拉扯绳索试拉力,若是在路上松脱,金属物件在车厢内乱撞,不仅会损坏零件,巨大的响动还容易在关卡引人怀疑。
凌月站在一旁,清点随身小包。里面是伪造的路引、少量银元、止血草药、一把短匕首。矿场厮杀留下的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好,大幅度动作依旧会牵扯皮肉传来刺痛,她刻意把内衬加厚,掩盖住腰侧疤痕的轮廓。
雾维绕到驾驶位,伸手拉开车门,坐进车里,手掌抚过老旧的木质方向盘。方向盘的木柄被无数人的手掌磨得光滑,上面布满细小裂纹。凌月打开副驾车门坐入,关上铁皮车门,发出沉闷哐当一声。引擎在雾维的操作下,突突地轰鸣起来,老旧的震动顺着座椅传到身上。车子缓缓驶出凌家据点大门,正式踏上南下的长路。
车子一路向南,驶入辽宁境内。土路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碎石,车身持续不断地摇晃颠簸。窗外风景一点点变换,东北平原辽阔的黑土地慢慢向后退去。午后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尘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挡风玻璃边缘有一道裂纹,是上次长途行驶被碎石崩出来的,阳光穿过裂纹,在仪表盘上拉出细长扭曲的光带。
漫长枯燥的车程,最容易让人思绪飘散。雾维一手稳住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延伸的土路,缓缓开口,打破车厢里的安静。
“还记得小时候,在据点后山的林子里面吗?”
凌月转头看向他,目光柔和了几分,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记得。那年冬天雪很大,我们偷偷溜出去,想去找山涧里冻住的冰湖。”
“是。”雾维轻笑一声,视线依旧不敢离开前路,“结果半路上迷了路,天色越来越暗,雪越下越大。我们两个缩在一块巨石背后,冻得手脚发麻。你当时把身上仅有的厚斗篷分了大半盖在我身上。”
凌月轻轻垂眼,记忆翻涌。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半大孩子,还没有开始残酷的训练,不懂什么执行者、任务、厮杀。只记得漫天飞雪,风声呼啸,两个人互相靠着,等着据点的搜寻队伍找到他们。
“那时候我还以为,我们会就那样冻死在山里。”凌月低声说道。
“我当时跟你说,一定会带你回去。”雾维说道,“现在想想,当年的话,也算应验。只是如今我们要走的路,远比后山那片林子凶险得多。”
两人就这样,在漫长的行车途中,断断续续聊起童年碎片。聊起据点严苛的基础训练,受伤的时候互相帮忙处理伤口,深夜偷偷分享干粮,那些被严苛训练挤压之下,为数不多的松弛时光。话题时而沉重,时而轻松,打发着无尽的赶路时间。
一路穿过辽宁,进入河北地界。关卡哨卡多了起来,每次遇到盘查,两人提前拿出备好的路引文书,应对守军盘问。关内各路军阀割据,各地规矩不一,有时候需要打点少许银钱,才能顺利放行。
白日赶路,到暮色沉沉时,他们寻路边小镇的客栈落脚。
暮色像浸透墨汁的粗布,一点点盖住小镇低矮的屋檐。雾维把老式福特停在客栈墙外的空地上,熄火之前特意将油桶往车厢深处推了推,避免一眼就被过路的人看见。两人下车拍掉满身尘土,走进这间临着驿道的土坯客栈。
客栈门口悬着褪色蓝布酒旗,旗面被风吹得哗啦乱响,旗角磨出密密麻麻的毛边。黄泥夯成的院子踩上去松软,地面散落着干马粪、碎干草,拴马桩上系着三四匹骡马,牲口时不时甩动尾巴,打一个沉闷的响鼻。大堂屋顶横梁熏得发黑,几盏陶土油灯悬在梁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只能照亮桌子一小块范围,其余大半空间沉在朦胧阴影里。油烟、牲畜皮毛腥气、粗劣烧酒的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裹住整个屋子。
大堂里坐满赶路的人。挑夫扎堆靠墙角,光着膀子,高声争论着下一程山路的工钱;几个马帮商人围坐一桌,指尖捻着晒干的烟叶,低声讨论茶马古道上的行情;还有独行旅人独自静坐,埋着头大口吞咽面食。凌月和雾维刻意选了大堂最靠角落的木桌,离大门远,背靠土墙,这样既能看见门口进出所有人,又不容易暴露自身。他们点两碗粗面,一碟腌萝卜,安安静静坐着等待上菜。
凌月低头等候,眼角余光始终扫过大堂里往来的人。
靠大门的那张桌子,坐着一个穿黑色短衫的男人。宽檐毡帽压得极低,帽檐几乎完全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下颌。他面前的粗瓷茶碗满着,一口未动,手指反复缓慢摩挲腰间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包,指尖节奏均匀,像是在确认包里物件的位置。每隔片刻,他便抬眼飞快扫视店内每一个来客,视线掠过每个人的脖颈、腰间,判断对方是否携带兵器。他的动作极轻,寻常赶路的客商只会以为是一个谨慎的独行旅客,但凌月受过多年侦查训练,一眼就捕捉到这反复探查的视线。那人的目光掠过她和雾维的时候,足足停留了两息之久,视线先扫过他们身上朴素的布衣,再滑向窗外停着的福特车,最后才慢慢移开,低头假装抿茶。
凌月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依旧端正坐着,嘴唇几乎没有开合,用气音对着雾维轻声说话:“左前方,黑衣男人,一直在打量我们,重点看了门外的车。”
雾维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瞬,他没有转头直视,视线落在碗边,眼角余光悄悄斜扫过去。“看见了。他腰间的布包轮廓,是短铳,藏在布套内。”
客栈里人声嘈杂,挑夫的说笑、碗碟碰撞、马嘶声层层叠叠,完美掩盖了他们极轻的交谈声。
“不知道是过路悍匪,还是别的势力派来盯梢的。”凌月拿起粗瓷茶杯,假装吹凉茶水,继续观察那人,“他刚才盯着车上的汽油桶看了很久,能看出我们长途远行。”
雾维缓缓点头:“先不动。我们装作普通南北跑商的货郎,吃完回房,夜里轮流守夜,别暴露戒备。”
那黑衣男人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放下几枚铜板结账起身离开。出门前,他脚步顿了半秒,回头朝他们房间所在的后院方向望了一眼,才掀开门帘走入外面的暮色。凌月默默记下他的身形、走路姿态,等他走远,才低声和雾维商议。
夜里客房狭小,土墙斑驳,墙缝里藏着臭虫。屋内只有一张木板通铺,油灯放在木凳上,火苗忽明忽暗。两人约定,上半夜雾维值守,下半夜换凌月。窗纸破了几个小洞,冷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左右摇晃。凌月靠在床内侧闭目休息,却不敢真正沉睡,耳朵一直捕捉院子里所有脚步声。
后半夜,院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节奏缓慢,刻意放轻,有人在客栈墙外徘徊片刻,贴着墙根慢慢踱步,似乎在听屋内动静,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凌月立刻睁开眼,轻轻碰了碰雾维的胳膊。两人悄悄挪到窗边,透过窗洞向外看,夜色浓重,只能看见一道模糊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看样子,我们从吉林出发之后,就已经被人盯上了。”雾维低声说,“不一定是冲着这次雪山任务,但我们必须加倍小心。后面关卡更多,不能留下把柄。”
这就是长途任务最麻烦的地方,危险往往不在目标所在地,而是藏在沿途每一座不起眼小镇、每一间简陋客栈。敌人藏在人海里,不动声色地尾随,寻找他们露出破绽的瞬间。这一条伏笔埋在长路之上,他们不知道跟踪者是谁,也不清楚对方目的,只能时刻提防。
第二日天未亮,二人便结账动身,早早发动汽车离开小镇。驶出十余里,雾维特意绕了一段偏僻岔路,停车观察后方许久,确认后方没有车辆尾随,才重新回到原定路线。
继续南下,进入河南,再向西转入陕西。山路开始增多,弯道急促,很多路段是旧驿道拓宽草草改造而成。遇到下雨,土路瞬间化为粘稠泥潭,车轮极易陷进去。一旦抛锚,两人就要下车,拿着铁锹挖土,砍下树枝垫在车轮之下,合力推车。手上沾满黄泥,浑身大汗,等到车子脱困,再继续上路。老式汽车毛病不断,水箱开锅、油管堵塞、轮胎被碎石划破的状况层出不穷。雾维动手维修,凌月在一旁辅助,递工具、看守四周,提防陌生人靠近。
翻越巴山进入四川,空气慢慢变得潮湿闷热。一路到成都,短暂休整,补充油料与干粮,之后继续向西,朝着雅安前进。成都城内的客栈要比北方小镇体面一些,人来人往更加繁杂,茶铺、商号挤满街道。他们在这里停留三日,采购更多长途物资,依旧保持警惕,每一晚轮流值守,时时留意身后有没有尾随的人影。那名黑衣跟踪者没有再出现,但两人不敢放松,隐隐觉得这只是暂时消失。
数日之后,车子终于驶入雅安城门。
雅安城依山傍水,街边随处可见茶商、马帮,空气中漂浮着茶叶、酥油与牲畜的气息。凌家在此处的秘密商号藏在街巷深处,接头人早已等候在此。车子驶入商号后院的仓库,停稳熄火。雾维熄灭引擎,轰鸣声戛然而止,漫长几千公里的自驾行程,到此画上句号。
接头人上前,简单核对暗号,接手看管车辆。仓库大门厚重,锁上铜锁,车子将妥善封存于此,等待他们任务结束归来。
接下来几日,二人在雅安忙碌筹备。寻访本地向导,雇佣脚夫,挑选驮运行李的马匹,置办进入藏地需要的所有物资。厚实羊毛毡、防风藏袍、干粮炒面、风干肉,治瘴气、毒虫的草药,盐块、印花布匹,还有作为布施用的酥油。一切物资打包妥当,分配到马背上。准备就绪之后,跟着马帮队伍,踏上向西的茶马古道。
一出雅安西门,平整的汽车土路迅速收窄,变成青石板铺就的古老山道。道路顺着山势蜿蜒,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便是幽深河谷。脚下石板被数百年马帮踩踏,光滑发亮,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碎青苔,踩上去容易打滑。骡马蹄声哒哒,一行人向着藏地深处前行。
茶马古道的旅途远比开车枯燥艰苦。白日在山路上跋涉,风吹日晒,夜里落脚在路边简陋的锅庄客栈。藏式锅庄,石块垒起的矮房子,屋内弥漫酥油、牲畜皮毛混杂的味道。屋内烧着牛粪火,火光昏暗,马帮众人围坐一圈,用藏语交谈。
每到一处锅庄,凌月依旧习惯性观察人群。来往的有藏地牧民、赶马的马锅头、寻访圣地的朝圣者,偶尔也有来历不明的独行客。有一晚,在康定的锅庄里,她看见一个穿藏袍的男人,看似牧民,但是握马鞭的手势,是常年握短刀的姿势。那人远远看了他们一眼,随后转身离开。凌月把这件事告诉雾维,两人都意识到,这条路上,盯着他们的人不止一拨。这条线索一直悬在头顶,不知道这些尾随者是否会一路跟到墨脱雨林,甚至雪山之中。
路途漫漫,翻山越岭,历经康定,继续向西走到波密,再向着嘎隆拉雪山的方向行进。待到翻过嘎隆拉雪山垭口,海拔骤然下降,漫天冰雪消失,扑面而来是温热潮湿的水汽。脚下植被飞速变换,寒带灌木消失,漫山遍野的参天古树,藤蔓缠绕,他们正式踏入墨脱,白马岗的雨林之中。
空气粘稠潮湿,树叶上不断滴落水珠,四处是虫鸣。参天大树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漏下细碎光斑,苔藓厚厚裹住树干,路边草丛里潜藏蚂蟥、毒蛇。脚下泥泞湿滑,每一步都需要小心落脚。雨林的寂静和雪山不同,这里充满生机,却处处藏着杀机。蚂蟥静悄悄的附在草叶上,等待路过的行人;色彩艳丽的毒蛇盘在树根,稍一惊扰便会出击;山间瘴气在清晨最浓,吸入多了会头晕发热。他们按照提前备好的药方,每日在领口涂抹草药汁液,用来驱避毒虫。
沿着雨林山道前行数日,终于远远看见仁青崩寺。巨大的十二棱角石木主殿隐在密林之间,五彩经幡在潮湿山风里轻轻飘荡。经幡被雨水长年浸泡,色彩褪去大半,布料边缘朽坏,风一吹,簌簌抖动。二人跟着马帮走到寺院门前,下马。他们整理衣衫,取出备好的哈达,捧着盐、布匹、酥油,缓步走进庭院,拜见寺中的喇嘛。
凌月双手捧起洁白哈达,躬身敬献。雾维跟在身侧,将物资奉上,用提前学过的几句藏语,说明二人远道而来,是前来朝圣的旅人,希望能够在寺中借宿。
喇嘛打量他们片刻,收下布施,颔首应允,安排他们住进寺院后山的闭关小屋。小屋一共三间,石砌墙壁,木屋顶,屋内简陋,只有木质矮台可以歇息,墙角堆放少量干柴。小屋独立在主院后方,四周被浓密雨林包裹,安静隐蔽,正适合他们打探情报。墙面石头常年被水汽侵蚀,摸上去永远是湿冷的,墙角会冒出小小的菌类,夜里屋外蛙鸣虫响不绝于耳。
安顿下来之后,两人便开始在村寨、寺院之中慢慢打听消息。和当地门巴、珞巴村民闲谈,向喇嘛问询外来人的踪迹。日复一日的走访拼凑线索,慢慢得知,前些日子,确有一名外来汉人男子,途经此地,一路向着墨脱北部的雪山方向而去。村民口中提及,北边有两座雪山,一座便是方才翻越的嘎隆拉,另一座,是更为宏伟,高耸入云的南迦巴瓦。
喇嘛告诉他们,南迦巴瓦被当地人视作神山,山的南坡,有不少古时修行者开凿出来的山洞,很多闭关的修行人会选择住在里面。只是雪线之上苦寒,寻常人根本无法长久停留。
夜里,闭关小屋之内,柴火在土灶里静静燃烧,跳动火光映着两人的脸庞。凌月摊开简易手绘地图,指尖点在墨脱北部那座山峰轮廓。
“线索指向北边。叛徒没有留在雨林,他躲去南迦巴瓦的山腰修行洞。”
雾维俯身,目光落在地图上,眉头微蹙:“南迦巴瓦,比嘎隆拉凶险太多。山高,冰川密布,常年云雾笼罩。很多时候整座山峰都埋在云里,能见度极差。冰裂缝藏在积雪之下,看不见摸不着,一脚踩空,直接坠入冰底。还有随时可能降临的雪崩。”
“但是线索只有这里。”凌月抬眼,“我们必须过去。”
“好。”雾维点头,“休整两日,采购适合高海拔雪山的装备,然后出发。”
这两天,他们在附近村寨采购厚皮衣、登山绳索、冰镐、防风面罩、防冻药膏,还有足够支撑多日的干粮。雨林里尚且温热,但是雪线之上,寒风刺骨,气温会急剧跌落。当地村民听说他们要去往南迦巴瓦山腰,纷纷劝阻,说神山喜怒无常,云雾与雪崩随时会夺走人的性命。
一切准备妥当,二人辞别仁青崩寺的喇嘛,向北,朝着南迦巴瓦的方向徒步进发。
脚下的雨林慢慢向后退去,海拔持续抬升。高大树木越来越稀疏,低矮灌木丛取而代之。空气越来越冷,潮湿感褪去,风里开始裹挟细碎冰碴。泥土路面变成碎石坡,再往上,碎石缝隙里开始覆盖残雪。视野骤然开阔,巨大山体横亘在前方,南迦巴瓦的雪峰大半隐在翻涌的云絮中,只偶尔露出一点锋利雪白的峰顶,像一柄刺破云层的长矛。
越往上走,寂静便越厚重。雨林里喧闹的虫鸣鸟啼一点点消失,只剩下风刮过岩石的呼啸,还有两人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雪层下面藏着大小石块,每一步都得先用冰镐探一探虚实。雪色漫过靴筒,寒气顺着皮革缝隙钻进去,脚趾很快冻得麻木。就像藏海花里写的那样,这种雪山的安静不是空无声音的静,是一种沉甸甸压在人胸口的死寂,仿佛整座大山都在暗处注视着闯入它领地的来客。
“放慢脚步。”雾维压低声音,他手里握着冰镐,走在靠前一点的位置,“这里的雪看着厚实,底下说不定是空的冰缝。”
凌月跟在他身后,哈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冷风里。她抬眼环顾四周,连绵冰川顺着山体向下流淌,冰面泛着淡蓝幽光,冰壁上布满蛛网一般细密的裂纹。云雾流动极快,上一秒还能看见远处的山体轮廓,下一秒浓雾涌上来,周遭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视野不足三米。
他们沿着山壁上一条隐约的旧步道向上攀爬,这是早年修行者踩出来的小路,大半已经被积雪掩埋。两人轮流开路,用冰镐刨开表层浮雪,辨认脚下路径。越靠近山腰,风势越猛,雪沫被狂风卷起,抽打在面罩上,带来尖锐的痛感。手套外层很快结起一层薄冰,手指僵硬,每次挥动冰镐都要耗费巨大力气。体力消耗极快,他们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停下,躲在背风的岩石后面短暂休息,啃一口风干肉,喝一口皮囊里的冰水。皮囊里的水,只要片刻不捂在怀里,就会开始结冰。
山风穿过岩壁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低声呜咽。云雾流动之间,远处冰川传来细微的冰裂脆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人心头发紧。凌月时不时回头看向身后的来路,一路向上,身后山谷深深下陷,已经看不见雨林的影子,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色山峦。
不知跋涉了多久,雾维忽然抬手,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前面好像有个洞。”
凌月屏住呼吸,顺着他冰镐指向的方向望去。在前方一块巨大黑色岩壁之下,积雪堆积处,露出一处向内凹陷的洞口,洞口被风化碎石半掩着,正是他们寻找的修行洞。
两人小心靠近,冰镐探路,一点点挪到洞口。洞口不大,一人弯腰才能进入。洞口边缘的岩石被长年风雪打磨光滑,岩壁上还残留着很久以前修行者刻下的藏文真言,刻痕已经被冻雪填了大半。一股混杂着冰雪、腐朽织物、干冷尘土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雾维抬手示意,两人一左一右,缓缓走入山洞。
洞内空间是天然岩洞,后人简单修整开凿而成,纵深很深。洞顶凹凸不平,无数细小冰棱垂吊下来,长短不一,最长的几乎垂到人的肩头。冰棱尖端不停滴落融水,水滴落在地面,低温之下不断冻结,铺出一片片厚薄不均的薄冰,踩上去极易打滑。岩壁底色是深灰,遍布深浅不一的裂隙,缝隙里卡着积雪与碎石,偶尔能看见渗出来的冰水顺着石壁缓缓流淌,在低处结成冰层。
山洞靠内侧的位置,修行者用大小不一的石块简单垒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隔出一小块独立区域,便是当年起居休憩的地方。地面铺着一层薄雪,雪下能看见干枯的干草,想来原本是铺在地上当做垫子,长久冰封之后变得干脆易碎。墙角堆着一小捆干枯灌木枝,是曾经用来生火取暖的燃料,树枝冻得硬邦邦,水分完全锁在枝干内部,再也无法点燃。岩壁上方有大片烟熏留下的发黑痕迹,一圈圈蔓延开来,能看出这里曾经长时间生火,烟火熏染石壁。
山洞最深处,蜷缩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上衣衫单薄,仅仅一件粗麻短褂,布料破旧,多处撕裂,完全不足以抵御雪山上的酷寒。身体早已僵硬,薄薄一层白霜覆在他的发梢、肩头、睫毛之上。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灰暗沉的颜色,四肢向内蜷缩,是冻死之前本能收拢身体、想要留住体温的姿态。
是那个叛徒。
凌月缓缓走上前,蹲下身,指尖小心避开尸体僵硬的皮肤,仔细检查。那人手腕上,用老旧牛皮绳系着一枚小小的青铜坠子,上面刻着凌家独有的纹样,是证明他身份的信物。皮绳已经被冰雪浸得发硬,表面起了裂纹,凌月指尖勾住皮绳,轻轻将那枚信物解下来,收进贴身的布袋。
雾维环顾整个修行洞,翻看散落的随身物件。一个残破的牛皮皮囊,皮囊皮革冻得僵硬,里面装着几张写满字迹的纸片,纸片被潮气冻得发脆,上面是凌家内部的机密记录,正是他泄露出去的情报;还有一个空了的兽皮水囊,一柄卷刃的短刀,以及几块啃剩下的干硬面饼。洞内没有多余食物,想来他逃到这里之后,补给很快耗尽,又低估了南迦巴瓦山腰的严寒,薄衣服扛不住刺骨低温,最终长眠于此。
“人已经死了,任务目标算是了结。”雾维低声开口,目光扫过洞顶垂落的冰棱,“我们还有一件事,要找失踪的执行者小队。”
凌月点头:“往里面再走一段看看,也许他们留下过痕迹。”
二人走出修行洞,继续向着山体更深处行进。积雪越来越厚,冰川裂隙也愈发密集,冰壁深处隐隐传来低沉、沉闷的隆隆震动。脚下积雪之下,暗缝纵横,每向前一步都险象环生。四周的云雾变得更加厚重,能见度持续降低,风的响度也在慢慢拔高,不再是之前呜呜的低鸣,变成一种持续的轰鸣。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雾维。他猛地站住,抬头望向头顶上方高耸的雪坡,脸色骤然一变。
“不对,听。”
凌月停下脚步,凝神去听。风里夹杂着一种极遥远,又持续放大的闷响,像是大地在深处呻吟。雪坡表层的积雪开始微微震颤,细碎雪粒顺着坡面簌簌滑落,落在他们的肩头。
“雪崩!”
那一瞬间,凌月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头顶上万钧积雪正在松动,巨大雪墙即将倾泻而下。
“不能继续深入了!”雾维一把抓住凌月的胳膊,声音被狂风撕碎,“我们必须立刻撤退,来不及搜寻失踪小队!”
没有多余犹豫,二人转身,拼尽全力向着下方安全的岩石掩体狂奔。身后隆隆巨响不断放大,雪浪裹挟着冰块、碎石顺着山坡碾压而下,白色洪流铺天盖地吞没了方才他们站立的地方。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到一块巨大凸起岩石的背风面,死死低头护住头部。漫天雪沫砸在背上,震得胸腔发疼。巨大石块在雪崩冲击下摇晃,碎石从岩石上方滚落,砸在脚边,溅起雪雾。
雪崩持续了很久,轰鸣由震耳欲聋慢慢衰减,等轰鸣慢慢消散,四周落雪归于平静,整片山谷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刚才还能辨认的山道,全部被厚重新雪掩埋,地面隆起新的雪堆,很多地方被冰川碎块覆盖。想要继续深入寻找失踪执行者小队,已经完全不可能。哪怕勉强进去,新雪之下全是不稳定的冰裂缝,贸然前进就是送死。
凌月喘着粗气,拂去肩头积雪,看向雾维,轻轻摇头。
“只能放弃。”
他们在原地短暂休整,检查身上装备有没有在雪崩中损坏,确认山体暂时稳定,沿着被雪崩改动过的山路,一步一步艰难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更加难走,新雪松软,极易打滑,好几次凌月脚下一滑,险些滑向侧边深谷,全靠雾维伸手拉住她。一路折返,重新穿过雨林,回到雅安,取回封存的汽车,沿着来时漫长的路线,自驾一路返回吉林凌家据点。返程路上,他们依旧时时留意沿途客栈、关卡的人影,那股潜藏的跟踪力量,仿佛依旧跟在遥远身后,悬而未决,留下伏笔。
踏入礼堂,见到代理组长,凌月将那枚从叛徒身上取下的信物放在木桌上,把雪山里发生的一切如实汇报,包括一路上客栈遇到的可疑跟踪者、雪山雪崩的险情,还有无法继续搜寻小队的遗憾。
“叛徒已经冻死在南迦巴瓦山腰修行洞内,信物取回。途中遭遇雪崩,无法继续深入搜寻失踪执行者小队,只能先行撤回。沿途赶路,我们数次发现不明人员尾随,暂时无法查清对方来历。”
代理组长拿起那枚青铜信物端详片刻,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暂且搁置搜寻小队的任务,这件事,往后再议。你提到的尾随之人,我会派人去核查。”
任务汇报结束,夜色已经浸透整个据点。凌月与雾维没有立刻各自回房,并肩走到据点后院的木廊下。远处山林寂静,夜里的风带着凉意。
漫长一路的奔波、客栈里暗藏的窥视、茶马古道的跋涉、南迦巴瓦雪山里雪崩的惊魂,一幕幕在脑海掠过。紧绷了数十天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松弛。
雾维靠在木柱上,抬眼望向沉沉夜色,轻声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雪崩的时候,我们没能找到那块岩石?”
凌月侧过头看他,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矿场考核的厮杀,数千公里长途开车,茶马古道的跋涉,雪山之中冰封的山洞,雪崩铺天盖地的白色巨浪,全部在记忆里翻涌。
“想过。”凌月声音很轻,“但至少,我们是一起的。”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总在想,成为执行者之后,会是什么样子。”雾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疲惫,“原来不是什么风光,只是一次次把命悬在悬崖边上。我们这次捡回一条命,可失踪小队里的那些人,恐怕……”他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讲下去。雪山吞噬的人,往往再也找不回来。
凌月垂眸,指尖摩挲衣袋里那枚执行者令牌。代号影艳,这枚令牌所代表的重量,在雪山生死之间,她才真正体会。
“以后的路,还得一起走。”
雾维转头看向她,夜色下目光沉静:“一路从吉林到南迦巴瓦,我们看见了太多藏在暗处的东西。那些跟着我们的人,不会就此消失。这一次任务结束,不是终点。”
“嗯。”凌月轻轻应声。
夜色深沉,两个人就站在廊下,慢慢交谈,卸下一路积攒的疲惫与心事,彼此交心。山林风声低低响起,陪着这一场深夜的对话。远处据点的灯火零星,而千里之外,南迦巴瓦的雪峰依旧隐在云海云雾之中,静静藏着雪山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有那些尚未解开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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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抓捕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