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清脆,空气中携带着湿润的泥土味道。喻浅初合上浅绿色的书包往初遇走,疾驰而来的卡车吞噬了她的眼睛,伴随着刺耳的声音。
紧接着,她看到自己单薄的身躯染上血色,耳畔响起一道空灵的声音“你没了。”
她紧皱眉头,虽然自己是个孤儿,也算了无牵挂,但突如其来的死亡也还是让她措手不及。况且有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欠揍的声音。
“你现在要和我去来世,还是在这。”
喻浅初怀疑这声音是从她脑子里发出来的。实际上,她已经不具备物理意义上的脑子了。
“废话,肯定活着啊,你谁啊?”喻浅初其实很少这样冲的说话,今天的血霉让她无暇顾及这些。
“或许你可以叫我天使?”这声音带着一点戏谑。“不过活着是有附加条件的。”
喻浅初没有管,看着眼前的血泊,想到还在医院的周奶奶,求生意识又强了一些,“什么条件?”
“得到真挚的爱情。”
这天使是脑子长泡了吧,没事儿又搁这儿整上月老活了,喻浅初暗自腹诽。她其实不打算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但碍于眼前情况还是随口应下。
保小命要紧,剩下的再说吧。
天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幽幽的说,“没完成的话,你可能无法活在这儿哦。”
喻浅初顿了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的景象已经天翻地覆。刚才的惨祸似乎从未发生,她依往常走了这家初遇花店。
花店坐落在老城区一条不宽的街上,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叶子被初秋的风染成深浅不一的黄绿。
喻浅初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空气里浮动着百合、玫瑰和尤加利叶交织的香气,混着一点雨后泥土的腥甜。
最近她在这兼职,挣点生活费和房租费。说是兼职也不算,老板心疼她,让她有空帮帮忙,熟悉的街道让她不免想起以前的事。
有印象时她就在孤儿院生活,周奶奶时常照顾她,但她没有子嗣,生了重病后便孤零零呆在医院。
不知是空气潮湿还是什么,她突然鼻子有点发酸,她真的很想问问为什么疾苦总能向她敲门。
周奶奶的病房在城东,她已经两周没去了,因为兼职攒下的钱还差一点才能补上这个月的医药费。她站在花架旁,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薄荷叶,叶子被揉碎,清凉的气息弥漫开,像某种徒劳的安慰。
思绪被眼前的墨绿色拉回,初遇的老板凌禾霁是一位风情万种的女人。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棕色的卷发随意拢在耳后,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金链子,说话时微微晃动,像阳光漏过树影。
“小初啊,这段时间我去美国有点事,初遇交给你了。”凌禾霁说着递给她一把长钥匙,踩着高跟鞋走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水珠沿着玻璃滑落,把街景晕成模糊的色块。
室内的冷气开得有些足,喻浅初打了个寒颤,抱了抱手臂,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让她冷静了下来。她走到操作台前,开始整理包扎花束。
她剪去玫瑰的刺,动作熟练,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左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是前天被花刺划伤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贴着东西总让她觉得别扭。
她低头把白色包装纸叠好,用麻绳绑紧,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这是店里卖得最好的单支玫瑰包装,五块钱一支,利润薄,但胜在走量。花桶里还有几束蔫了的康乃馨,她叹了口气,把它们抽出来扔进垃圾桶。
有线耳机里放着英语周刊,女人的声音平稳而柔和:“My world never stops raining,your eyes are the only sunshine.(我的世界骤雨不停,你的眼眸是唯一的晴)。”
喻浅初跟着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句话真美,又觉得有点可笑——她的世界里早就下了很多年的雨,至于阳光,她都快忘了那是什么温度了。
她正这么想着,玻璃门被推开了,风铃清脆地响了两声。喻浅初抬眼,与一双琥珀色的瞳仁相对。
那人的眼睛在室内偏暗的光线下有一种奇异的通透,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弹珠,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片刻,她如常地移开目光,并不打算为这巧合过度解读——雨天的花店,有人躲雨或买花,再正常不过了。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喻浅初淡淡的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工作。
来人是个年轻男人,看着和她年纪相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肩头被雨水洇出几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发梢微微打卷,发色偏棕。
他的五官很干净,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薄的,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被雨淋湿的纸一样的单薄感。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走,先用鞋底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两下,才踏进店里,鞋底与木地板之间发出一些轻微的摩擦声。
“给暗恋的人送什么花合适。”男人的声音清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好像这个问题他并不是真的想问她,而只是在自言自语。
喻浅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机械表,表带是深棕色的皮质的,边缘有些磨损了。
她收回视线,想了想说:“满天星,向日葵,风信子,雏菊都可以。看先生您要哪种?”
“那就满天星吧。”他几乎没有犹豫。
喻浅初应了一声,转身去花桶里挑了一束新鲜的白色满天星。满天星的花很小,碎碎的挤在一起,像一团轻盈的雾。
她低头修剪枝叶,动作利落,很快包扎好。她用浅灰色的包装纸裹住花束,又系了一圈米白色的细麻绳,打了个对称的双耳结——这是凌禾霁教她的,说这样好看,还不容易散。
“一共一百四十八。”她报了一个价格,把花束放在柜台上。
男人结账后,抱着那束白色的满天星转身推门离开,门铃又响了一下。
雨还在下,他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撑开时甩出一串水珠,落入积水里,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木质香,很淡,像雪松混合着一点干燥的檀木,被雨水一冲,更显得清冽。
喻浅初包扎完后,擦起了窗户的玻璃。彼时她还不知道,那个在花店里买走满天星的男孩,后来会成为她日记本里唯一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