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凝夜(一)
我……额不……原主,伟大且了不起的炼月云使,胆大包天,妄图对使君行不轨之事,而且在行动之前还和她的好友水连川大肆商讨吹嘘一番。
太了不起了,这胆子真真是大的不得了。
那边,水连川看着我,叹了口气:“看来是真没睡成,你瞅你这点出息,这么点事都做不好。”她一面说着,一面扯了张椅子坐下,又对着我道,“不过你手艺确实不怎么样……上次疼死我了,你要真是那样弄冥仑,她还不一脚把你踹出苍域。”
我:“……”
真是不见外……不过也对,炼月都和她干那档子事了,也确实没什么好见外的。
我怕水连川察觉出我不是炼月,是以没敢说什么,待她说够了,对我摆摆手,我就离开了她的帐子。
帐外已经是夜晚了,风带着寒气吹来,圆月悬于夜幕,苍穹被星光点缀,群星璀璨,月华苍冷,月光落在我身上时,我忍不住拢拢身上的绒袍子,脚下的野草茂密,踩过去,能把我的整只脚遮得严严实实,月光洒在草地上,整片草野显出幽暗的蓝绿色,我抱着胳膊仰头看天。
使君钓的那些星星,是否就是此时此刻,悬在我头顶的这片?
我重新低头,只是看着那向远方无尽延伸的野草,一面看,一面漫无目的地走着,远方,雪山巍峨,沸血海的一道小分支化为一条猩红的河,河水轻轻环抱着雪山,那是血与肉一般的紧密。
使君这次出征带了她的三个女儿和她的孙女朝颜帝姬,也带了她的两个弟子,一男一女,男名沁璧,是影部渊眠族的公子,女名琮女,听闻是早些年,使君自苍域的翳莽捡回来的。
使君待溪岚和泠渊虽是不冷不热,待朝颜和自己的两个弟子却是极好。
溪岚帝姬性子温和纯善,朝颜在母亲和祖母身边很爱撒娇,这样的疼爱,我几乎从没有得到过。
我那位在人间的母亲,除我之外,还有两个儿子,我阿兄及我阿弟,自五岁起,我就被关在护洲林府的一个单独的院子里,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才能同母亲相见,其余时日,我不能离开那处院子。
父亲以我的容貌为荣,更是将整个家族的荣耀命运寄托在我的身上,自五岁起,我便知道,在遥远的皇城里,那个站在权利顶端上男人,便是我的夫君,与天赐良缘无关,与命中注定更是无关,只是我的脸,我的一言一行,包括我的魂魄,从一开始,就注定为那个男人存在,家中长辈早已定好,我的所思所想是最不重要的。
一开始,我会期待同母亲相见,可是每每见到,母亲都是说,阿兄阿弟未来的路全部系在我身上,这一类的话,到后来,我便再也不期盼同她相见,在母亲身边欢笑的样子,我早已不记得,我现在只记得,她看向阿弟时慈爱的目光。
我恨林肃,因为我的屈辱皆是因他而起,我更恨家族中的那些叔伯姑母,兄弟姐妹,他们想要大好前程,便要依靠我成全……我也恨我的母亲,明明我也是她的孩子,她却要这样对我。
我承认,我看着灵曜,看着朝颜,我是羡慕的,每每羡慕一分,我对林家的怨恨就多一分,甚至在想起祖母那个死老太婆被我四叔母用毒药灌死了时,我心里竟多出一丝畅快。
果然,人同人不能相比,否则,我早晚会把自己弄成一个变态。
回到自己的帐篷时,姒微和御素不在,一边有小仙娥开口:“姐姐,姒微姐姐和御素少使去使君的主帐了,姒微姐姐说,若是您回来了,也记得让您过去。”
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我在帐子里喝了杯热茶,才转身去了使君的主帐。
他们在帐外的一处空地上堆了篝火,一大块肉架在一边烤着,肉的汁水滴滴答答落进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暖色的火光下,使君他们围坐了一圈,正中的火堆上还烤着一罐酒,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香味,装酒的罐子像是琉璃制成的,但是比琉璃浑浊些,那淡红色的酒水里还飘着花瓣。
天墟三大域的使君及要上战场的各域尊者都在,还有一些神官神使,姒微和御素也坐在使君的不远处,姒微看到我来了,示意我坐到她身边,我过去坐下。
使君看向我:“我吩咐你好事办妥当了?”
我行礼:“回主上,殿下和王上已经在帐中歇下了,王上说明日前来拜谢主上。”
使君听后点点头:“做得好。”说着,用小刀割下一块烤熟的肉来,递给我,“沸血海太冷,吃这个避寒。”
我伸手接过,有些烫,那肉烤熟之后是淡灰色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一边的御素递给我一只碟子,碟子里的那些蘸料,像是某些花草晒干之后碾磨成的,我也没多想,蘸了一下,把那块肉放入嘴中。
不过两息,浅淡的酱香之后,一抹酸辣裹住我的整个口腔,我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眼泪糊在睫毛上,我听到身边人的哈哈大笑声,等到那股子辣劲儿过了,我睁眼,使君在不远处看着我笑,御素笑着递给我一只杯子,我被她坑过了,一时有些怕,只是瞪着她,不肯接,姒微笑着把那杯子送到我手上。
我拿着个空杯子愣在原地,使君提了那罐热好的酒,让我过去,过去后,她给我倒了一杯酒,血红色的酒水上飘着几朵银色的花瓣。
“云使果然厉害,那东西我都不肯直接吃,你一闭眼就送嘴里了。”她道。
那股子辣,让我整个人都热起来了,我声音不大:“小神没见过什么世面,让主上见笑了。”
她没回应我了,指尖轻点杯子:“血酒,傍晚新酿的,尝尝。”
血酒?我低头闻闻,并没有闻到一丝血腥气,反倒还嗅到了甜味,我喝了一口,并不辣,但是喝下去之后,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热了。
我忍不住问:“主上,这个是怎么酿的?”
不远处,灵曜和朝颜以及其他两域的帝姬公子们,在篝火附近闹哄哄地玩闹着。使君看了他们一会儿,缓缓转过头,看向我:“血,用冥骨鳞鲛的血酿成的,驱寒极好。”
我:“……”
或许是我此时此刻实在怂包得很,使君笑出了声:“不敢喝了?”
我摇摇头,又喝了一口。
我悄悄侧目,看着她,火焰跳动,光影明灭间,她的轮廓竟然显得柔和,或许是因为在看着灵曜,我在她身上嗅到了丝母性,与我在人间的母亲不同,她更像是带着幼崽的野兽,我原本有些躁动不安的心,在这一刻得以安静。
今夜没有什么雾气,那座如獠牙一样的险峰在暗夜之中更添阴森,沸血海有多大呢,竟然让她亲自出征。
我正看得那山峰入神,使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山下的水中,就有上古神器的碎片。”
我凑近她一些:“主上,那神器很厉害吗?”
她轻轻皱眉,看了我一眼。
我道“要是不厉害,您怎么会带这么多将士来此?”
使君一手托腮,对着我浅浅勾唇:“谁告诉你,我只是为了神器碎片来的?”说完,她“啧”了一声,“就你这脑子还想当砚霞尉呢,也不怕在戡天阙大殿上,被其他神官下绊子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