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喜迟迟 第3章 期待

1995年9月17日。

H市化工学校开学日。

刘启明第一次离开村子，离开D镇，在刘以恒的陪伴下，第一次乘坐火车前往H市。

D镇还没有火车站，要坐火车得先乘巴士到隔壁市火车站，再乘火车前往H市。说是“坐”火车，实际上是“站”了两个多小时，一趟算下来，大半天时间就过去了。九月中旬，天气还算炎热。刘启明内里只一件洗得发黄的背心，外边套了一件薄夹克——这是他所有的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了，在家里都是一件背心过完整个暑假，连一件像样的短袖都没有。然而刘启明一上火车，挤得连站脚的地方都快没有的、混着汗味、烟味的车厢直接先给他的大学梦来了一个下马威。夹克一下被打湿，黏糊糊地穿在身上，沉重的行李差点被人群夹得脱手，煎熬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到达了H市。

出了车站，刘启明才终于产生了已经踩在H市土地上的实感，在火车上，他终于在人们的聊天过程中知道了H市是个怎样的城市。Z省的第一大城市，人口数量第一，大学众多，工作机会相比于其他地方来说也更有优势。他终于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怎样的城市，就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走在街上东看看西望望，连空气都是新鲜的。

又经过一段城市巴士的运送，刘启明终于来到H市化工学校的校门前。校门迎面悬挂着“欢迎新生入学”的横幅，校内校外都是青春洋溢的面庞。新生们脸上都是进入大学的欢喜，刘启明看着这一切，眼神中也透露出了无限的憧憬。

“怎么样？到大学了，有什么感受？”刘以恒看到儿子眼中的光，笑着问他。

“感觉……和做梦一样……”刘启明的视线从校门转向父亲布满沟壑的脸，“但是……这个梦是你们帮我实现的。”

H市人民医院。

“晓晨啊，已经到了。这里离你学校就很近了，那边你可以去坐公交车，坐到教工路站哈，旁边就是你们学校了。那是一片高校区，好多学校的，你要看清楚哦不要找错自己学校了。”

孙晓晨从救护车上下来，她是顺路随着S县的一个病人乘救护车到H市的。孙卫国这点实力还是有的，让她搭上了医院的“便车”来到H市，想想一路上都有许多随行的认识的医生，孙家就没有人陪她来学校了。

一个人在救护车上还是有点恐惧的，特别是周围都是不太熟的医生们，还有一个病人。孙晓晨就坐在那个病人头上一点，看着那个病人苍白的脸色，时不时发出痛苦又微弱的呻吟，心里不由得一直打着颤，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女生，面对一个生命的悄然流逝依然会感到恐惧。所幸周围的医生护士们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安慰她说这个病人只是需要H市的医疗器械做手术，并不会有太大的生命危险，她这才安定些许。

下了救护车，迎面吹来暮夏的风。H市的风是甜的，这就是孙晓晨对这个城市的第一印象。一个从未离家的小姑娘，初到大城市，对一切的未知都是充满兴奋的。她还记得她第一次来H市是六七岁的时候，那时候跟着父母送大哥到H市念大学，那时候对H市就产生了无比的向往和憧憬，因此，她才不顾哥哥们的劝阻，一心决意要到H市，她总觉得，冥冥之中，好像她与H市有一种奇妙的心灵连结。那一刻，她真正从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镇中走了出来，她要独立一个人生活了，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做想做的事了。

车上的病人被医疗床紧急拉到医院里去了，刚刚与她说话的医生显然还是有点不放心她，特意安排了一个空闲的男护士护送孙晓晨前往学校，也是怕她一个人搬不动那么多行李。

经过公交车的辗转，孙晓晨终于到了H市化工学校。来的路上她大致熟悉了一下周围，学校夹在H市商学院中间，隔壁是一所煤炭工业学校，化工学校在周围众多学校的包围下，面积显得格外小，有种夹缝中生存的挣扎感。男护士把她送到学校就走了，嘴里念着可以向陈医生和你哥哥交差了。

“新生学费在这里交！”不知是志愿者学生还是老师样子的人在正对校门的桌前叫着，天色已经渐渐暗了，桌前排队缴费的学生不多了，刘启明和父亲很快就轮到了。

刘启明将装行李的蛇皮袋打开，摸索到最下方不停探着，终于掏出来一个虽旧但结实的布包，然后将里面的钱一张一张重新数好交给了收费老师。

这是一学年的所有学费，费用不低，包括住宿费、学杂费等等，零零总总加起来两千来块，对当时的刘家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刘以恒和董慧芳竭尽所能向只要还有联系的亲戚朋友借钱，刘素玉也尽她所能向老板预支了部分工资，总之能帮上忙的亲朋好友都能借就借了。十块二十块的钱不在少数，因此，刘启明郑重地将厚厚一沓钱交给老师，每张钱币都看得出来一张一张把褶皱反复抚平的痕迹，整整齐齐地按金额分好，当老师校对数额没问题后，刘启明才终于舒出一口气。

走在校园内，刘启明终于能够放松地环顾这个校园环境，学校其实占地很小，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篮球场。但刘启明已经觉得是一所很大的学校了，他从来没有真切体会过城市里的学校生活。路上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他们身上是相对干净光鲜的短袖T恤衫，显示出初入校园的青春活力。刘启明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身上早已被汗水泡透的夹克衫，将手里的蛇皮袋又往上掂了掂，把自己的上半身挡得严严实实，恨不得把头埋进去。

“这是你宿舍了吧？那……爸爸就不进去了，你自己搬上去吧，可以吗？”刘以恒悄悄将沾了许多泥的鞋蹭了蹭，看着儿子问道。

“啊？爸你不上去看一下吗？”刘启明没有注意到父亲的小动作，对于父亲来都来了却不上去看看感到些许遗憾。

“不上去了，爸腿疼，东西你就自己收拾了吧，都是大孩子了。”刘以恒又看看学生干净的着装和虽是水泥地但是干净的大堂，还是拒绝了。

“可是爸……我寝室就在一楼……”

“好了啊，把行李拿好，以后在学校里好好读书，爸走了啊。”刘以恒拍拍他的肩，将背了一路的行李放下。

“爸，天这么晚了，你还要回去吗？”

“不，有个老乡就在你们学校旁边开店，我去他店里应付一晚就可以了。明天我一早起来就走，你也不用来送我了，照顾好自己就行。”

“走了啊，拜拜儿子。”刘以恒转身离开，背着刘启明挥了挥手，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刘启明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的，不知为何红了眼眶。

学校寝室只有一幢楼，一二层是男生寝室，三四层是女生寝室，男生不允许上三四层。刘启明找到102寝室，这就是他以后要待两年的地方。

孙晓晨把学费交了之后也同样来到那幢宿舍楼前，注意到是男女生混寝，从小男女生有别的意识让她不禁皱了皱眉。但看到有严格的宿管以及横隔在二三楼之间的铁门，心里的别扭才散去了一些。

一个女生想要把所有行李搬上三楼还是有点费劲的，她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办时，路过的一个男生正好看出了她的犯难。

“同学？你好，是搬不动东西吗？”

“啊……是，是有点重……”

“你住哪个寝室？我帮你吧。”

“305，真的可以吗？不会麻烦你吧？”

“不麻烦不麻烦，搬个行李而已，他也不至于要拦我吧？好多家长都在帮着新生搬行李呢。”男生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抱起看起来最重的行李袋，直直往宿舍楼里走去。

太好心了吧……孙晓晨心里暗自想道，匆忙拎起脚边的另一个行李袋跟着男生往楼上走去。

“我是林伟东，你叫什么名字？”上楼的过程中，男生似乎看着气氛有些尴尬，便主动开口打破沉闷。

“哦……我叫孙晓晨。”

“你是哪个班的？”

“好像是……精细化工……”

“唉，好巧！我们是一个班唉，以后可以互相帮助啊。”

“好呀，这个当然。”孙晓晨不禁想，大城市里的同学果然不一样，初入大学就遇上了大好人，对她这个孤零零一头扎进大学生活的小女孩十分友好。

“哦，呐，这是305了，到了。”

孙晓晨打开门，只见寝室内的六双眼睛齐刷刷向她投来。

刘启明推门走进，门发出“吱嘎”一声感觉快坏掉的样子，寝室里边基本人已到齐，一个八人寝，房间是上下铺，跟监狱里的铁架子床没什么区别，中间一张长桌子，供大家平时吃饭放东西之类，还有八个柜子，用来存放每个人的个人物品。寝室没有单独的卫生间和淋浴房，男生都统一在一楼的公共澡堂洗漱，洗澡洗漱也没有热水，要用热水就得用学校发的热水瓶去食堂打水，因此学校给每个人都配备了部分生活用品，包括脸盆、热水瓶、床上用品。

刘启明找到唯一空着的那张床位，将东西放下，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室友们，都在埋头干自己的事，似乎没有人愿意搭理他。

刘启明紧张地搓了搓手，觉得还是开口打个招呼：“那个……我叫刘启明……”

没有人理他。

感觉更尴尬了，他不由得难堪地笑了笑。

“你刚刚说你叫什么？”离他最近的那个男生探过头问他。

“我……我叫刘启明……”没想到有人听到了他细若蚊喃的声音，胆怯之外多了几分欣喜。

“你好你好，我叫周建豪，你睡下面吗？我睡你上铺。”

“你好……”

“别担心别担心，大家还是很好相处的，只不过大家可能现在有些忙罢了。哦……刚才林伟东好像有事出去了，等下给你介绍一下认识……”

刘启明点点头，有些感动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还穿着夹克啊？我看你都湿透了，正好去洗个澡吧，现在天还热用冷水洗应该没问题吧？哦，你知道澡堂在哪儿吗？出门左拐走到底……”

周建豪是个十分热络的人，不一会儿就将寝室里所有人介绍给了刘启明，室友们都是第一天相见，大家来自不同地方，有些人口音也较重，沟通时可能会有些障碍，但还好不影响大家的日常交流。都是年轻小伙子，很容易就玩在一起了，刘启明这才觉得，他的大学生活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