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7月8日。
大巴车拖着黑色的烟尾气晃晃悠悠地远去,留下放气声消散在暮色里,少年看着远去的黑点渐渐消失在视野里,迈着步子往家里走去。
刘启明攥紧布包带。
周围同龄人都洋溢着轻松的笑容,旁边是父母的寒嘘问暖。
今天是高考结束日,街上都是刚结束高考的孩子,三年的努力化作两天的战斗,似乎轻飘飘地就溜走了,殊不知这两天决定了他们的人生。
刘启明收回视线,捂住布包的补丁,迈着步子向山里走。
他不是城里的孩子,他在农村长大,大巴车只能送到离村子最近的镇,剩下的路他要徒步回家。
刚下过雨,空气中还泛着闷热的湿意。正是出梅的季节,刘启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路上,额前已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想到今天乱涂的英语答卷,不由得失笑。
高中喜欢不知哪里找来的心灵鸡汤秘密尘封在日记本上聊以慰藉。高一时他认真读书,也曾考过年级前几,做过最疯狂的事是翘课和一个兄弟约上有好感的女生和她的闺蜜去看电影。四人两两分开,隔得老远,当然也没那么大胆子男女生一起坐。于是日记本上便多了些无法宣之以口的青涩懵懂,他自知长相不错,那女孩对他也有些好感,但未曾见天日的秘密却被英语老师当堂抓了个正着。
这下好了,本子被没收了,未出生的暗恋被扼杀在摇篮里。时间久了,也就淡了,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的是英语老师不但收了本子还翻了里面的内容,直言不讳地问他这本子里都写的什么呀,他当堂跟老师翻脸——当然没那个胆子,只是从此再也不想听她的英语课,再也没背过单词、学过一句语法。
少年心气,这种怄气持续到了高考,高中后半时期他开始颓废,没心思读书,成天在课上发呆。英语课更是和老师处处对着干,课本压根就没翻开过。
高考前一天他还在镇上的游戏厅打游戏,也就导致高考英语卷一个字都看不懂,瞎填一通草草了事。没想到考完后英语老师还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想把日记本还给他,他心里冷笑,知晓因为这张脸的功劳,从小到大不少女老师都对他很好。也许在英语老师看来,这是一种善意的制止,是青春犯错了的原谅,却不知那一句诘问,犹如一场海啸,直接摧毁了刘启明内心最脆弱的自尊。
于是,他直视着老师的眼睛,一字一句:
“老师,我不需要了,您留着当纪念吧。”
说完转身就走,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走出校门,刘启明忽然感觉内心无比轻松。毕业了,考得好与不好都只是人生的注脚,他怄了整整一年的气在此刻终于放下了,虽然不知道未来人生何去何从,大不了就回农村帮父母种地吧。
想了一路,天色渐晚,远远看见山坡上的小房子亮着微弱的灯,炊烟袅袅。
刘启明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快,准备吃饭了。”董慧芳站在大锅灶旁边忙活,热气蒸腾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能从脸形轮廓看出是一个温柔的女人。
刘启明走到母亲身边。
“爸呢?”
“去地里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门又一次被打开,走进来的是一个男人,饱经风霜的脸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剑眉星目的俊朗,只是岁月和生活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早已看不出当年的意气风发。
“爸……”
刘以恒没说话,只是把一封信封交到刘启明手中:“你姐来信了。”
刘启明眼中闪过欣喜,迫不及待地把信封拆开,拿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信纸,打开信纸,掉出来两张百元大钞。
三人看着那两张红票子惊疑不定,一时有些发愣,刘以恒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被董慧芳用眼神制止住了,弯腰捡起了两张纸币。所有家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刘素玉在大城市打工,挣着三四百左右的工资,每个月固定往家中寄一百五十块,也就是说,因为弟弟的高考,她多寄了五十块,而给自己的生活费却留了不到一半。
董慧芳先是开口打破了沉默:“看看素玉写的什么。”
刘启明展开信纸:
“爸,妈,启明,好久不见,你们还好吗?
我在S市打工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我,上个月老板看我做得好多给我提了五十块钱的工资。哦,还有一个同事对我也很好,帮了我很多。另外,这些钱除了每个月固定的,还有留给启明的,高考结束了,总要买些男孩子喜欢的像样的东西了。真的不用担心姐,姐过得很好。也许今年过年能回来过,启明要好好读书,将来挣大钱,爸妈保重身体。”
刘启明眨了眨眼睛,把信纸按折痕又仔仔细细叠好放回信封。
董慧芳轻轻叹了口气:“好了,都收起来吧,吃饭了。”
三人围坐在餐桌前,刘启明眼尖地看见原以往常吃的梅干菜中竟有几块肉,这是过年才可能会有的东西。
“妈……这是……”
刘以恒直接把那碗推到刘启明面前:“不是考试结束了吗?吃点肉补补。”
刘启明瞬间红了眼眶,家里条件他再清楚不过,姐姐初中毕业就辍学出去打工,她本来成绩就不差,家里只能供一人读书,为了弟弟能继续读书考个大学,刘素玉主动提出把读书机会让给他。父母从小就没读过几天书,刘以恒每天都去田里干活,偶尔会承接一些修缮工程类的活,母亲只是个家庭主妇,也偶尔会找些手工活干,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基本都靠姐姐每月的那一百五十块钱以及卖菜的钱,有时候过年都吃不上肉,更别说像这样的普通日子。刘启明吸了吸鼻子,耳旁是屋内漏水滴进水桶的滴答声,眼前是薄薄的米粥和那碗难得有肉的梅干菜扣肉。
他轻微地点了下头,没说话,只管埋头扒饭,一小滴泪滴进碗里,晕作一圈咸涩。
饭吃的差不多了,刘启明放下碗筷,郑重其事:“爸妈,我想复读。”
“复读?为什么?”董慧芳诧异,即使没读过什么书,她也知道复读意味着什么。
刘以恒认真地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我……可能考不上……我打算再读一年……”
“想好了就去做吧。”
刘启明瞪大了眼睛,其实他知道这个年纪他早应帮衬家里,再供他读一年书相当于少了一个劳动力。
“是的,想好了就去做吧,爸妈都支持你。”董慧芳在一旁点点头,眼睛里是关切的爱意。
“爸……妈……谢谢你们……对不起……”
八月下旬,刘启明挎上布包准备往镇上去,他已经去D镇复读学校学了一星期了,今天也和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
“刘启明!谁是刘启明?”
外面传来声音,刘启明愣了一下向门口看去。
母亲站在门口,门外站着一个邮递员着装的人,父亲在屋子内修东西,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望向邮递员手中的邮件,刘启明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期待感。
“我……我是……”
“你是刘启明?恭喜你啊,考上大学了……”
邮递员再说的话他已经听不见了,他颤抖着接过邮件:“我……考上了?”
“是啊,拆开来看看啊。”
“录取通知书”就这样明晃晃地出现在他眼前。至于学校,他不认识,连地方都不知道在哪儿。刘启明填志愿时分数还未出,他就照着学校发的小册子一通乱填,压根对自己能考上大学不抱以任何希望。成绩公布后,英语答卷乱涂只有四十分,语文作文跑题也只有八十来分,理科还好一些有之前的基础,数学最高有一百一十分,满打满算满分七百五总分只有四百出头。他更不觉得自还有一丝上学的希望,便义无反顾地每天去复读学校努力。对于这封突然冒出来的录取通知书,他惊喜之外更多的是惶恐。
“H市啊,是个好地方啊!”邮递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破了刘启明的震惊呆愣,他看着那串完全不知道的学校名,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邮递员,“这可是我们这边的大城市了。”
邮递员走了,刘以恒走到他身边。
“决定了吗?”
刘启明怔怔地看着他父亲。
“继续复读还是选择去上学?”
去上学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以他的能力,他如果认真读书就能做学校的“鸡头”。再复读一年耗费的不仅是他的时间,还有这整个家一年的时间。
“我去上学。”他下定了决心,眼睛亮亮的看着父亲。
“好。”刘以恒点点头,拍拍儿子的肩,“孩子,去读书吧,不用想着为我们家付出什么,多想想为自己得到了什么。”
刘启明忍着眼中的晶莹,用力点了点头。
“爸妈,我还是去镇上一趟,给学校一个交代。”
“去吧,是要和学校说一声。”
刘启明把录取通知书郑重地放到抽屉里才出了门,空气依然燥热,心却不再浮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