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契 第3章 我就是故意的

将近辰时，墨山镇最北处的山脚，天已经完全亮了，云洛初和冷稚伊早已放好包裹等候，打霜后的空气有点凉，冷稚伊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云洛初哈了哈气，把手拢在鼻子上。突然感觉肩上一沉，洛初回头看去，他还是穿的一席黑袍，袖上串着的耀石在阳光下随着少年的挥手摇摆。

云洛初向手腕看去，想象那里多一串黑曜石的样子。

无西明拍了拍云洛初和冷稚伊的肩，并在两人肩上各搭上一块围布。

“可不是我晚了哦，是你们到太早了，这两块围布怎么样？是不是没那么冷了？”

冷稚伊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

“不冷…啊球…哈…我没事。”

云洛初连忙拿出水壶，倒了三竹杯水，再用左右手发力，水杯立马冒气。云洛初拍着背让冷稚伊喝下，又给无西明递了一杯，

“就要上山了，咱们喝点热的暖暖身子。西明，这是你的。”

“多谢啦，阿云。”

无西明连忙伸手接过竹杯，不小心碰到了云洛初的手指。

云洛初赶忙把手缩回来，无西明深深地喝了一口热水，热气在他睫毛上结成细细的小水珠，他笑盈盈地看着云洛初的手，

注意到无西明的眼神，云洛初忍不住甩了两下手，突然觉得冷又开始搓手，没想到脸开始发烫，于是云洛初用滚烫的双颊来暖手。

无西明保持同样的姿势，嘴角忍不住咧开，

“很好看。”

“啊？你说什么？”

无西明往前走了半步，指了指云洛初的手，

“戒指，手都好看，咱们走吧。”

云洛初还没反应过来，无西明已经背上两个大包，抽空打了个响指围好了两人的围布，半歪头说，

“跟我走啦。”

冷稚伊离开师父，昨天又喝了那么多酒，心情闷闷的，人也闷闷的。洛初挽着小伊跟在无西明的后面，一同上山。

他们选的道路很平缓，向上没爬多久就遇到了许多同修。其中不乏墨山镇有名修学堂的修行者。

他们大多三五成群，其中离云洛初最近的一群人正是那天在碧玉堂和无西明起冲突的盟雷。

“哟，无西明，没想到啊。你都能找到同修一起上山，这不会是那天碧玉堂的两个小姑娘吧。你小子真是会逞英雄啊。”

无西明把冷稚伊和云洛初护在身后，往前倾了倾身体，冷笑一声，

“盟雷，那天在碧玉堂我没找你算账，你倒是先贴上脸来了，墨山坡上你想打架？”

说罢，无西明轻弹一个响指，那人背后的大树从中断开，一分为二，下半部分顺着山坡往下滚去，无锡明轻弹脚下一块碎石，电光火石之间，滚动的树木便稳稳卡在石子上。

“这节木头给你做棺材，别来找打。”

扔下这句话，无西明便转身带着冷稚伊和云洛初继续上山，盟雷恨恨地看着三人的背影，默默攥紧了拳头。

这一下倒是把闷闷的冷稚伊敲醒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上山路上，

“这个盟雷到底是谁啊，居然这么狂妄，太没有仙骨了！阿云，越走越上去了，要是后面都是这样的人，那怎么办啊？”

冷稚伊不由得抓了抓云洛初的袖子，

“喂小伊，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啊，刚刚我左一个响指，右一块石子，两下给他吓尿的场景你没看到吗？你当我无西明吃素长大的呀？”

无西明挤了挤眉头，挖了冷稚伊一眼。还不忘对云洛初挑挑眉。

云洛初安抚地摸摸冷稚伊的头，转头看到无西明背上两个大包，

“我来背会儿吧，你歇一歇。上山的路还有好长呢。”

说罢，云洛初就伸手去抢包。无西明直直地用手臂挡开了云洛初的手，

“阿云，小伊把我当吃素的我没意见，你要当我吃素的，我就不跟你们一起走了哦。”

看着无西明假装委屈的表情，云洛初也不好意思再揽活，乖乖跟在他后面。

三日的上山路，云伊明三人只花了一天就走到了半山腰，不过越往后越难走，三人决定保存体力，日落时分，他们找到一处洞穴安顿下来。

相似的阳光让云洛初联想到那个金黄的下午，她主动开口说道，

“以前练习仙术的时候，我总觉得时间太慢，好想参加玄仙大会，看到新的世界。而现在到了半山腰，又觉得一切太快。”

“是啊，时间真的好快好快，我竟然已经离开师父了。”

说道后面冷稚伊不禁哽咽起来，把脸埋在云洛初肩上，

“阿云，你说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达叔了，我听说去了仙界是不能随便回人界的，难道要等我百年后请命下山才能看到达叔吗？你说那个时候，达叔是不是已经教了很多学生了？你说我们在仙界看到那些学生的仙术时，会认出来吗？你说….师父会忘了我们吗？”

无西明看到这番情景，缓缓站起身在周围找了块岩石坐下，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夕阳下远方的墨山镇。

小伊越说越哽咽，说到后面趴在云洛初肩上大哭起来。这样也好，至少小伊发泄出来，心情会好一些，后面上山的时候才不会分心。阿云一边这样想，一边拍着小伊的背，

“小伊，达叔说他会找到办法再见我们的，但是他说我们要在再见的时候要假装不认识他，他才肯见我们。”

一听到这话，小伊一下子抬起头来，闪着泪花的双眼直放光，

“真的？达叔真这么说？但是他不见我们怎么知道我们会不会假装不认识他呢？不管啦，只要能再见到就好。我到时候一定演得好好的，嘿嘿，师父…”

小伊在阿云身上的手渐渐松开，阿云撩了下小伊沾着泪水的头发，用水壶里的水给她擦了擦脸，把她安顿在洞穴垫好被褥的地方。

“她睡着啦？小姑娘嘛，哭一哭就好了，毕竟是离开相伴多年的人。”

无西明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是眼底又闪过了一些忧伤，

“西明”

云初的声音从后背传来，

“我想和你谈谈。”

无西明听到这话一下子扭过头，仰头盯着云洛初被阳光直射的黄金瞳，那样睥睨天下的神态。

“好哇，求之不得阿云女神，你想跟我说….”

还没等无西明把话说完，云洛初便伸出右手藏着的匕首，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抵着无西明脖颈的肉，冷冷说道，

“我记得你说过，你在墨山镇所有仙学堂都待过，”

看着云洛初冷漠的神态，无西明熄灭了眼里闪烁的兴奋，

“回答我！”

云洛初把匕首向前推了一分，

“是。”

“上次树林里你唱歌，今天你吓退盟雷，你没有师父，但你身手不凡。”

“没错。”

“今天我没有出手，但凭你的功力，能从早上我热水的细节看出我也身手不凡，并且你知道我没有灵根。”

“全对。”

“那我刚才过来，你为什么没有问我达叔是谁？你已经知道了我们师父的名字，他不属于墨山镇任何一家仙学堂。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们的师父是谁？还有最关键的，你是谁？”

“回答我！”

匕首又进了一分。

无西明淡淡地把一只手搭在匕首边，

“你不信任我，理解。不入仙学堂的凡仙世上未必没有，我这么多年没有师父，已经对这方面不敏感了，你不用害怕。”

匕首开始抖动，

“这一路上，不管是我们相见，你对我们的照顾，我都看在眼里，

如果可以信任你，凭我们三人的功力，登山没有问题，

可如果你不值得信任，我和小伊加起来，都不是你的对手。

我们相遇，你的帮助，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好，我没办法全心相信你。更何况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师父的名字。”

哪怕修练数十载，我的手还是会抖吗？不可以，云洛初，不要因为这个人手不稳。

无西明清晰地感受着手上匕首的抖动，云洛初的冷汗也被他尽收眼底。于是无西明加重手上匕首的用力，匕首向下割进，鲜血滴在云洛初指甲盖上。

“你刚刚说你们两个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如果我不值得信任的话，为什么现在让你用刀对着我？嗯？”

“我现在就让你相信我。”

说罢，无西明弹了一个响指，气弹在云洛初腹部炸开。云洛初极速向后退，她已经做好接招的准备，却看见无西明由于推力脸朝天在岩石边向下坠去。

“无西明！”

云洛初毫不犹豫向岩下飞去，她看到那一袭黑袍在空中向上飞扬，少年颈下的鲜红和脸上的笑意揉在一起，他双手大大张开，好像正在坠落的不是他。

他袖上五彩的曜石在空中飞扬，

无西明这抹黑色不断向下再向下，离云洛初好像越来越远，

云洛初突然视线模糊，一颗闪光的水滴从眼角划过，

“我这是，在哭吗？”

无西明始终脸朝上，满是笑颜。

他一点一点地坠下去，风声越来越急，背后树木越来越近，但他没有一点要挣扎的样子，所有人都能想到他以这副模样坠落，被树刺穿，鲜血从腰部迸出的结局，而当事人那一抹黑色只是放松、享受、坠啊坠。

云洛初感觉无西明真的没有做任何努力和气功的控制，他就要放弃他的生命。

碰碗迸出的沁花水滴，黑衣少年背后的火花，指尖相碰的温度…想到再也见不到这一抹黑色，云洛初拼尽手脚的气功全力向下俯冲，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就在无西明要被树刺穿腰部时，云洛初突然感觉到身体里一直压抑的气功迸发了出来，她集中全身力气像脚后蹬去，身体加速下坠，脸颊两边止不住地发热，她用力地够出手，指尖和那一抹黑的距离越来越小，

“抓住你了。”

云洛初靠爆发后的气功把无西明回搂在单边手臂上，再借助树尖发力，蹬地一下把无西明带回了岩石边。

“无西明，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你那是放弃生命，别说仙了，你连做人的轮回都进不了！”

面对发火的云洛初，无西明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他还是那样笑着，也不去管颈下被血侵深颜色的衣领，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挽上云洛初被汗打湿的鬓发。

云洛初不想碰到他，急忙后退了半步，奇怪，坠崖之后移步的速度好像更快了。

无西明收回在空中的手，朝云洛初抬了抬眼，

“你也感觉到了吧，你的气功突破了。怎么样，这个方法厉不厉害，这可是我无师自通发现的哦。不过那次可没有这么幸运。”

“你在教我？可是刚才如果我没突破，你能在那么短时间调动气功？你手脚都没有发力。”

“大不了再不幸一次，反正我也不是初犯了，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无西明再把手抬上来，挽好云洛初一侧的鬓发，这次她没有躲闪。

“可是你坠崖…你故意的，你故意在激我？你竟然用你的命在赌我救不救你，赌我气功能不能突破救到你？”

无西明给云洛初挽好另一侧头发，再站远半步端详了一下，

“真美。”

“回答我！”

无西明双手背后，一步步向云洛初逼近，

“我就是故意的。

我就是用我的命在激你，

并且让你变得更强，

我愿意赌，

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无西明步步紧逼，他死死盯着云洛初颤动的睫毛，越靠越近，马上两人的鼻尖就要贴紧。

“你就是个疯子！”

云洛初大步跺着脚跑回了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