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 第513章 五头虫

话说出口后林念少有地感到了些窘迫，平时和那几人胡闹惯了，一些话语有时也会难以控制脱口而出，但兄弟间能猜到他的意思，普通老百姓却可能完全无法理解，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父亲口中提过的“大罪”——那就是将自己的想象当作确实的推断，来附加在没有判断能力的普通人身上。

“它长出了五个虫的脑袋，就长在它的身体周围。”小姑娘替他解了围道，“每一个脑袋上都有眼睛，你一喊它，五双眼睛都会转过来盯着你。”

这话没吓到林念，却是出乎意料地吓退了周围的百姓。林念扫视了他们一眼，总觉得在提起这个五头虫的事情上，他们似乎有所掩饰。

既然应了别人的请求，林念还是打算好好替他们驱除浊灵的——即便他知道这个浊灵可能并不存在。在当地百姓的带领下，他来到一座大屋子前停下了脚步，那屋子有两层楼高，比较显眼的是，它的屋顶上均匀遍布着五个烟囱，每一个都在往外飘着袅袅炊烟。

“临近中午了，大家都在做菜。这个火房里灶台多，能同时起好几个炉子，所以家里地方小的都会来这里做菜。”距离小姑娘说到的那处屋子起码还有几十步路的距离，可所有人都在极远之处停下了，好像面前有什么不可靠近的恶鬼。“那时候有一个大哥想要去洗菜，结果在水盆里发现了一个长得很奇怪的东西。刚开始时它缩着身子，看起来就是个不怎么圆的小球。后来大哥上手摸了摸它，它就从背部舒展开来……”

有人听了她的话抖了抖，就连正在说话的小姑娘也忍不住起了层鸡皮疙瘩。

“展开了它的触角……我们一开始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没想到会在那‘触角’上看到它的五官。接着我们就发现，那是五个头。”

林念看了看他们道：“你们都怕虫？要不然怎么没有当场拍死？”

“因为那不是虫，我们应付不了的。”站在小姑娘身后的男子又嚷嚷道，“这虫可是在‘百虫大战’里都没出现过，就说明它不是一般的东西！”

林念眼皮一跳，问道：“‘百虫大战’是怎么回事？”

“和某次饥荒有关……”小姑娘低头偷瞄着周围的眼色，似乎在从回忆里拼命挖取能与人随意言说的部分。“虽然我也没亲身经历过……但那是玉柱庄曾经的灾难……”

其实并不需要小姑娘解说，在问题问出口后林念就回想起了这一段故事。玉柱庄的饥荒是过去几十年里都是十分耳熟的事件——饥荒持续的时间久，因此而丧命的人数也十分庞大，后来有一大部分人迫不得已搬去了距离玉柱庄很远的地方，从此没再有过回归的打算，玉柱庄也曾一度沦落为无人地区，直到几十年后饥荒情况有所缓解，玉柱庄才渐渐复苏到热热闹闹的样子……

饥荒是如何治理好的，林念已经有些记不太清了，但他模模糊糊地还能记住一些关键要素——比如饥荒的消失似乎具备了十足的神秘感，又鲜少有人知道更为细节的东西。

“其实和现在的情况差不多，当时饥荒的降临也是因为一只虫，它招来了方圆百里所有的小虫，后来是有人请了有名的除祟师驱邪，才把它的根给拔除了。”

林念道：“你是说玉柱庄当年的饥荒仅仅是因为‘一只虫’？”

小姑娘道：“大人们就是这么说的呀。”

“那除祟师姓什名谁？”

“无名，好像玉柱庄事情后不久就离世了。”

林念对此还是持有保留意见。

“当年百虫泛滥，庄稼地里没有一颗菜是好的，竹篓里没有一颗米是完整的。百虫不只吃人吃的东西，也吃人用的东西，只要给他们时间，恐怕能将整个玉柱庄都夷为平地。”一个老太太走出来说道，当她还处在小孩子的年龄时，就曾亲眼目睹了自己家乡的消亡。“那个年代长大的孩子什么样的虫没见过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是有六条腿还是八根足……每一种虫都在我们身上爬过。这个五头虫没有一人见过，那它就不是真的虫，而是浊灵附着在它身上变异而生的。我们玉柱庄可再也遭不起第二场饥荒了，一定要赶在它招来百虫前彻底将它掐灭在摇篮里！”

那老太太说得激动，自个儿却始终躲在人群后头不肯再次往前。在她的周围还有许多人一直用着怀疑的目光看向林念，好像就因为他配了把看上去像除祟师的剑，就不得不背上这莫名飞来的锅。

“我知道了，我先进去看看再下结论。”林念指了指前方道，“就在里面没错吧？你们把它锁在里面了？”

刚才有人想回话，却又因为另一桩事而被打断。只听站在后头的人群一阵骚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突破他们的阻拦迎面袭来。最终从人群里钻出一个白花花的人，那人全身都被白色布带捆绑着，从头到脚都被隐藏其中，甚至连手指甲都没有放过。林念勉强还能认出那是个人，只因对方还算露出了自己一双疲惫的眼睛，透过双眼能看透他年迈的岁数，又从整个外形中看出他上了年纪后略显迟钝的身姿。

“我也和你一起去。”

嗓音低沉中带着丝浑厚，听着是个男人。

林念看向小姑娘道：“……这位是？”

“啊！是钟老伯啊！您怎么来了？”

眼前这位奇奇怪怪的人似乎格外受到玉柱庄百姓们的敬仰。

被叫做钟老伯的男子冲大家点了点头。

“这位是当年和百虫们抗争过的斗士。他的身体被几十种毒虫叮咬过，在经历了无数疼痛后将毒素在体内消化，幸存了下来。可惜，在‘百虫大战’结束以后，他皮肤变得能够吸引附近的蚊虫，因此唯有依靠缠满全身的布带才能隔绝掉自己的气息。”方才的老太太又慷慨激昂地介绍道，“钟伯是牺牲了自己成就了大家，如果将布带子都取下来，恐怕立刻就能引来蝗虫过境呐！”

周围的人一阵附和，这时那位钟伯朝着林念走出了两步，周围又变得一片安静。

他伸出手，扭转手腕将拳头背部朝向地面。他的动作让其他人又后退了几步，将宽敞的空间全都留给了两位。

“我能辨别所有的虫，也能杀死所有的虫。我饲养所有的虫，把它们做成点心吞进肚子里。”钟伯慢慢说道，像个年迈的长者般慢慢吐字。随后他突然打开拳头，从里头猛然飞出了一个小虫，那小虫猛地闪了下光又消失，扑腾着看不清的翅膀获取了自由。

“白天不亮呢。”钟伯说道。

林念盯着他瞧了一阵，道：“你们既然认定是祟，那找个精通虫的大师进去似乎也没什么用。”

“小年轻，你还是不懂事啊。”钟伯眯着眼睛说道，“他们信得过我，所以才要让我去。况且五头虫虽是浊灵，但到底还是依附在某种虫上，接收它的尸体也是我的任务啊。”

“那就一起去吧。”林念平淡地说道，“你可别拖我的后腿。”

两人走到火房前，还没推门进去就能闻到一股焦味。小姑娘说他们发现五头虫时撤离地十分迅速，便也完全顾不得炉子上是不是还烧着菜了，眼下没起火给烧没了也算是运气好。

完全没管那钟伯是什么态度，林念推门走了进去。钟伯在他身后跟上，踏入焦味包围圈后将身后的门锁给落下了。

火房烟囱多，也正如他们所说，灶台也很多。屋子里很宽敞，就算是十几个伙夫来回行走看上去也什么问题，但也因为堆积了大小不一众多的锅碗瓢盆，要在这堆堆叠叠的其中找到一只小小的五头虫，难度就有些大了。

林念没先动手，他站在原地稍稍调转了方向，先是朝着钟伯问道：“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五头虫吗？”

钟伯用他疲惫的双眼看着林念，那被缠绕在布带里的鼻子在遮掩下缓缓抽动了几下，随后钟伯仰起头，做出了一个闻嗅空气的动作。

他这样真的能闻到味道吗？又或者说，这样真的能够呼吸吗？

林念看着钟伯好似在看着街上小伙摆摊耍着技艺。

一段时间后，闻嗅的举动突然停止了，钟伯绕开林念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胸膛压下，朝前方的地面扑跃而去。他双手撑地，接着胸膛扫过地面的趋势往前方而行，他的鼻子凑在地面上不断抽动，活像一只家犬寻物般找寻着角落里的五头虫。

林念不解地望着他，可钟伯却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绕着地面搜寻一通后他显然已经有了不小的收获。直立起身后他将闻嗅的区域缩小，仅仅是在一处立柜前上蹿下跳，随后他凑近头顶上方的柜门，伸手指了指告诉林念道：“就在里面。”

林念道：“你是靠闻味道来辨别虫的？”

钟伯道：“是。”

林念道：“从没见过的虫也行的通？”

“只要是虫就都差不多，那股味道本身就是它们一族传承下来的标志。”钟伯道，“有的虫死了才臭，有的虫活着也臭。但不管死活，我都能闻到，也只有我的鼻子才能闻到。”

“难怪。”林念道，“大概是吃虫的关系吧，我也觉得你身上有股味道呢。”

钟伯对林念的评价不为所动。

他指向的那个柜门原本应当是松松垮垮的，锁扣处已经断裂，上头只是用几根粗木棍固定了门板，如果没有那几层阻碍，恐怕早就落了下来。钟伯说五头虫就在里面，那看情况应当是应急所做的处理了。

林念看了圈周围，最终将目标放到了一个筷筒上。他将里面的木头筷子全都倒出收拢到一边，而后将空筷筒高抛起来，伸腿一脚就往木板上踢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