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 第9章 怕外面的雨听见了

云辛兰顾不得换棉袄，转身出去，问：“妈妈和爸爸吵架了？”

小果点头。

“所以妈妈不是去上班？妈妈没事吧？”云辛兰语气里满是担忧，对她的嫂子。

云健和云嫂偶有争吵，吵完了，一个照常煮饭，一个照常收拾打扫，然后照常上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大动静的吵架，一年也有那么一两次。

大动静的吵架，一开始云辛兰和小果都怕得很，有那么一两次后，也就适应了。像这样吵完架就弃家而去的，还是头一次，这难免不叫他们心慌。

“我妈没事，她出去了，我不晓得她去上班还是去做什么。我午饭都没吃。”小果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的姑姑，嗅着厨房间飘出的酥肉汤香味，不住地咽口水。

——孩子的世界，头一件要紧事就是解决肚饿。

云辛兰加大火力下了面条，将酥肉和丸子全部夹到小果的碗里，端到桌上。

小果狼吞虎咽。

云辛兰将筷子放桌上，先给她嫂子打电话，打不通；又打她哥的电话，也是忙音。她心里生出担忧：哥哥嫂嫂这还是头一次，不会出什么事吧？万一... ...那小果怎么办？

想着想着，又觉得是想多了！就想从小果这里弄清来龙去脉，看着他饿得那样，又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打断他。只拿着筷子，心事重重地搅着碗里的面条。

“姑姑你晓得不，我妈今天好凶哦！还打我爸爸了。我爸爸吼几声，拿起包包就跑，说再也不回来。妈妈她就甩爸爸的衣服，全甩出去了。妈妈也哭着出去了。看嘛，那个盆里的衣服，是我捡回来的，都遭泥巴水弄脏了。”小果一气将碗里的面汤喝了一半，歇下来，揉着肚子跟她姑姑讲今天家里发生的事情，声音又细又轻，生怕外面的雨听见了。

云辛兰听完更心慌了，猜想着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又去检查她哥嫂的房间，发现她哥难得使用的大包不在了，那是他回老家的时候用的，足够装他个人的衣物。

对于未经男女之矛盾纠葛的云辛兰，她仍有着小果那个年龄的无知与懵懂。此刻她除了打电话就是一脸懵，不知该如何应对，唯有做好家事并照护好她的侄子。她挽起衣袖洗碗收拾好厨房，又进那个逼仄的洗手间将盆里的脏衣服全洗净。长时泡在温暖井水里的手，在晾好并抻平湿衣以后，就被阵阵寒意侵袭得通红又僵硬，她只好将双手塞咯吱窝取暖，结果身体也受不住那寒意，只好不断地搓着双手。

小果发呆了一下午，在他姑姑回来那一刻，积聚了一下午的情绪才敢爆发，先是狠狠吃撑，再是紧紧跟在姑姑身后，生怕姑姑也不管他了。

作为一个孩子，大人那些恩恩怨怨、爱恨情仇，他是理解不了的。他们对这个世界还是无尽的索取的，索取爱，索取关怀，索要这个世界的成人的陪伴与守护，索要一个安宁祥和的成长环境。他们所会的也是从身边的监护人那获得他们成长所需的一切，他们能给别人的，在这个年龄，实在是有限，比如理解和懂得。

父母吵架吵得很凶，小果怕，怕爸爸妈妈不要他；爸爸妈妈没事，却都骑着车跑出去，他还是怕，怕万一没有爸爸妈妈了，他又该怎么办？

在姑姑回来的那一刻，小果突地觉得他还是有人要的，又不那么怕了。当他告诉姑姑今天家里发生的了不得的大事后，他又从姑姑那为数不多的愁容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于是紧紧跟在姑姑身后，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问：“姑姑，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云辛兰擦干小果的眼泪，将他搂紧在怀里，语气坚定地说：“爸爸妈妈不会不要你的！”云辛兰的语气是平静的，心却是颤抖的。当她听了小果所说今日之事，她第一反应也是哥哥嫂嫂吵架的不好结果就是哥哥嫂嫂不要小果也不再管她了。她心里也怕，也怕哥嫂联盟的瓦解。如今的她，还不能体会哥嫂的难，她只是担心她和小果的“庇护联盟”在这之后解体，解体了，他和小果又该怎么办？她也有很多不敢想，也有很多怕，又不能在侄子面前表现出来，只好说好听的话来安慰，也宽她自己的心。

小果仍是紧紧地揪着云辛兰的衣服。

云辛兰不忍，又道：“姑姑会管你的，不怕！”

这晚，姑侄俩相偎着暗暗落泪，一直到天明。

云辛兰起床做好早饭，在电饭煲里温了饭和一碗腊肉炒土豆片给小果做午饭。出门的时候，看到门口被雨水淋湿的电瓶车，转身进屋来敲云嫂的门，没敲开。

云嫂下班后，坐在陌生的湖边，将忍了一下午的泪水倾泄而尽，将她心里万般的委屈与难过全副交与那无边的黑暗和不断拍打堤岸的湖水。她还是放不下那个家，放不下小果，也放不下那个啥也不懂的小姑子，所以，最终她还是放弃了那个念头，起身回了家。她怕，怕没了她，那个家就不成家了，还有更可怕的，她不敢再往下想。

凌晨的大泽村格外的黑，云嫂没有手电，是凭着记忆推着电瓶车回家的，身上沾尽了那一路的泥泞。凌晨的大泽村也格外的静，云嫂怕吵着姑侄俩，不敢推车进屋，将车子丢在外头，按揉着生疼的太阳穴，轻手轻脚地开了门进屋睡觉。

云辛兰见着云嫂的电瓶车，隔着房门问：“嫂嫂你在里面吗？你还好吧？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我去给你买药？”云辛兰知道她嫂子要面子，不愿吵架的事让她知道。以前好几次和嫂嫂和哥哥吵架都避开她和小果的。此刻，云辛兰装作什么都不知，问云嫂要不要买药，是确认云嫂是否安好。

“没得事，你去上班嘛，我已经吃药了！”云嫂尽量让她的语气显出正常。

云辛兰还是听出了明显的喑哑。她最了解她嫂子，感冒了都不舍得买药的一个人，又怎会已经吃药了？只是，她凭这个回答确定了她嫂子没事，心头的石头也就落到了地上。

云辛兰将云嫂的电瓶车推进门，放在那靠墙的老地方，又仔细擦干，交待小果多看书并照看他妈妈就去上班了。

这回，云辛兰必须在雨里狂奔才不致迟到。她踩着农田边水泥路上的泥水，踩着小巷阴湿的黑色积水，踩着老街一个个松动、老旧的路砖，又跑过快餐盒遍布的脏污行人道，穿过那个熙熙攘攘的、车和人都在嘶吼着相骂的早市，又穿过那一排气派的别墅区，走进了那明亮干净的好运超市。

虽没迟到，但裤管上的污泥和脚上的闷湿让她浑身不舒服了一整天。晚上，云辛兰回家脱掉湿漉漉的鞋子时，发现她那麻木的双脚已经被水泡得惨白又肿胀。

云辛兰买了鸡蛋和挂面回家，想着回家给云嫂和小果**蛋面吃。一路上，她嗅着夜晚街道边的孜然香味，嗅着老街小巷发霉的潮湿味，嗅着田野里麦苗的清香，还嗅到了从家里飘出来的诱人的腊猪脚味道，那是她这次从老家带出来的，一直没吃，她嫂子说要留着待人客。

云辛兰欢悦地推门，问家里来什么客人了。直直地撞上小果的小手掌，姑侄俩就击掌笑了。

脸色惨白的云嫂推推桌上的大汤碗，说：“快洗手吃饭，我今天把猪脚炖了。反正也没冰箱，存不住，也不晓得还有哪个人客要来我这屋，还不如我们几个把它吃了！”

云辛兰一边脱自己的湿鞋子一边小心翼翼打量云嫂，对云嫂的身体进行一番上下扫射——除了嘴唇没有血色，脸比平时更白，再没不好。

云辛兰想知道哥哥嫂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后将会如何，毕竟这几天她没有看到她哥回来，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就一直埋首默默吃饭。

云嫂不说话，只不住地往云辛兰和小果碗里夹腊猪脚。小果吃得快又香，整个屋子里都回荡着他快速啃咬和咀嚼的声音。

云嫂不言，云辛兰也就不敢言，只趁着收碗洗碗的空，拉着侄子说作业，装作不经意地打量她嫂子的动作，再次确认了她嫂子的安好，终是没敢开口。

小果睡下后，云嫂才面色严肃地拉出云辛兰，悄声告知她：“你哥哥搬出去了，和他那个女的。”

云辛兰一脸懵，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嫂嫂说的什么女的，她听也没听过。哥哥嫂嫂一直是她眼里的恩爱模范，怎么会？然，她对她嫂嫂的话又深信不疑。她从没经历过这些，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连安慰的话都不会说一句。

云嫂又说：“你哥早就变了。你晓得不，晓得他多久没往屋里拿钱了？他说厂里做不下去，没订单，老板不给发工资，他给那个女的买项链买鞋子他又有钱。他儿子的学费都拿不出来... ...”云嫂说着就不断掐她自己的手，掐得手上到处都是指甲印还是没能止住颗颗珠泪。

那颗颗珠泪落进了云辛兰的心里，那使她无比心疼，心疼一向要强、不人前示弱的嫂子。心疼归心疼，终归是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怕，反正这个家有我！你莫担心！他跑出去就跑出去甩，看他还敢回来不？有他没他，我们一样过日子！小果我养得大！你们两个我都养得起！”云嫂见小姑子神游在外的一脸懵，又气她七情未开，不解人情，想着跟这个小姑子说再多也不会懂，还不如省点力气不说了，就起身进了房间。

接下来，云嫂回家更晚了。

云嫂将家里零钱罐里的所有零钱都倒出来，又问小果要了压岁钱，将小果的学费交了。至于云健和外面的女人弄丢了厂里货物并赔上大部分钱款还不够，还问她要钱的事，云嫂是一口没跟云辛兰提，她认为那有损云健的形象。说他在外面乱来，还说得过去。毕竟她所见的周边几个女伙伴，没有哪个的男人不乱来，云嫂不信云辛兰不懂这一点。即便如此，云嫂仍旧不想坏云健在云辛兰心里的兄长形象。

云健从云嫂那里要走了他们辛苦多年攒下来的存款，还要扯云嫂脖子上的项链去应急，没能抢走，最终爆发大战。

云嫂担心云健吃官司，才舍得掏出他们多年的血汗钱。至于项链，那是定情信物一般的存在，是多年来云健买给云嫂的唯一金首饰，也是能证明云健待她好的实物，无论如何是不舍得的。吵也吵了，打也打了，也撕心裂肺地哭了，心，刀绞一般地疼了。想着自己多年省吃俭用存起来的小果的学费和衣食都被云健和外面的女人给败掉，还想扯她项链。她无论如何过不去这个心坎。小果和云辛兰都不在家的时候，云嫂数次拍着床板大哭，数次怄得吐出了血。还是艰难的撑着，想着儿子不能饿着、不能冻着，她还要想办法给儿子上公立学校，双方老人每个月都要寄钱，她擦干泪继续卖力地踩机器，恨不能把家里的亏空在短时间内全部补回来。然，人是会扛不住的，在云嫂数次晕倒后，老板为免担责，强制她早下班了。

下班了。家里能洗的都洗了，能擦的都擦了，再没什么做了就又想到那些叫她怄得吐血的事，又要忍不住泪落了。云嫂就没活找活做，地拖了一遍又一遍，云辛兰和小果的衣服叠了又叠。又怕小果和云辛兰看出她的悲色，接小果前和云辛兰回家前，她都是先把眼里哭干再拼命往双眼泼冷水再笑眯眯的面对的。小果和云辛兰在家，云嫂就去林老太那里要来多多的手工活，一个个帽子，一条条围巾，不嫌累地勾着，一条又一条，一个又一个，直累得歪倒在床上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