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 第8章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云辛兰假后第一天上班。休息多天再回去做那些重活，难免吃力，好容易挨到下班，踏着沉重的步子准备就着大泽镇夜晚的寒风走回家，刚走到门口，云辛兰就看到她那骑在铁驴子上的哥，她哥正露着一口大白牙冲她笑呢。

“哥，你今天下班这么早？”云辛兰说着就跨上那破损的车座，拿围巾捂住脸。

“是的，老板这几天还在拜年，好多工人都没得回来嘛，可能要等到二月初才得开工。”云健艰难地踩动那铁驴子，努力支撑并晃悠着向前，心里准备着好些话要和他妹妹说，又不知该从哪起头。

兄妹俩长久的沉默。

云辛兰是因为累，云健是因为不知如何开口。

沉默，一直到家。

云健进门，像是客人进到主人家，无所适从地搓着手，看一眼坐在客厅餐桌边织毛衣的妻子，立又转身钻进木板搭出来的简易厨房间，拿起抹布收拾厨房，这是他最擅长也是最喜欢做的家事。他像往日一样将简易的碗柜和木板搭起来的灶台仔仔细细地擦拭，擦得干干净净，又将那个掉了把的铁锅锅底的几处锅灰刮净，直到锅底干净得能隐约照见他的脸。

姑嫂两个还在说话，云健又拿起高粱扫把去打扫客厅的水泥地面。见云辛兰在吃饭，怕起灰尘，又改用拖把去小房间拖地，直到灰色的水泥地面全部变成深灰色。这期间，云健也没闲着，一直在竖着耳朵偷听姑嫂两个的对话。

“你莫要这样清高嘛，好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以为你屋是哪个？就算读出来又咋样嘛？莫怕到时候还是只得做超市员工，再不然还是去厂里。到底同意不嘛？我口水都说干了，你说个话嘛。”云嫂极力地压她的情绪和声音，唯恐吵着写作业的小果。

房子就那么巴掌大，还隔成了两室一厅一厨，就算他们夫妻房间的私密性更好，无论她多么轻声，她的话仍是一一的、准确无误地钻进了小果的耳朵里。

听妈妈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时候，小果就陷入了沉思——什么叫“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思来想去想不明白，又不敢在这个时候跑出去问他妈或者他姑姑，越想越迷糊，后面姑姑和妈妈在争什么，他就听不见了。

“我这几天没得空，老板不给假。”云辛兰见她嫂子急红了双眼，眼眶里还溢着点点泪，原本要脱口而出的“不去”两字就被她生生地咽下，想来想去，只能拿老板不给假来说事。想着只要没空就可逃过相亲。总之，不管她嫂子说得多好，她云辛兰就是不要去。

云嫂发觉了云辛兰是在敷衍，也不管了，直直地说：“总有时间嘛，你下班这个时间就行，中午吃饭不也是时间吗？两个人见个面，喝个茶，聊会天，看一眼，看得上看不上再说嘛，要不了你好多时间的！人家昨天一家人去看你，说你能干，都喜欢你，今天又来催。人家也是在外地，星期天才回来。”

“我... ...我过几天... ...算了，等我明天去请个假，看看老板肯不肯。”云辛兰一边说一边停顿，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拒绝。

“那你去请假，请好假给我答复嘛，我要给那边答复。”云嫂听此说法，和颜悦色地给云辛兰碗里夹了几片蒸酥肉。

酥肉是云家的过年大菜。云贵川一带的人家，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这费时又费力的大菜。平日，云嫂都不舍得拿出来，今天是特地蒸了一碗新鲜的，好叫云辛兰吃个痛快，也好让她松口。

云辛兰默默吃饭，心里只想着老师给她的一堆书——该从哪一本开始——数学太难了，有些已经看不懂了，好多知识点都忘了。回老家的时候，老师还叫她做了三大主课的试卷，成绩比往日差了一大截，她需要尽快自学。

小果一阵风从爸爸妈妈的房间冲出，将两个作业本放云辛兰面前，说：“姑姑，快点，这道题我不会，您教我嘛！”

云辛兰知道这是小果帮她解围的暗号，立刻会意，放下碗筷，拿起小果的作业本，牵着小果进了房间。

深蓝色的门帘放下来，云健夫妻俩就屏气凝神了，生怕吵着了屋里两个探讨作业的人。云健轻轻地放下手里的拖把，预备等他们讲完作业再拖地，转而去收拾碗筷，又轻手轻脚地洗，一边洗一边低声和云嫂说：“你看嘛，下回我们小果也跟他姑姑一样好成绩，那以后考个清华北大不是梦。”云健说“考清华北大不是梦”的时候，特意用了普通话，并不自觉地放大了声音，还拉了长音。

“我看你就是梦，还清华北大，你娃娃能活下去再说。我看你那个厂也是挨不下去了。你说，你都几个月没往屋里拿钱了？说出去是个厂长，也不怕笑话，哪个厂长还要我这个千把块工资的来养老的和小的？”

云健听妻子如此说，又见她故意把碗重重地放进碗柜，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要我说，还是早点换一家，哪怕去守机器。你再拿不出钱来，爹妈那药吃不上，小果学费交不上，我们饭也吃不起了。过年大鱼大肉的，都是我加班熬夜挣的血汗钱，你们哪个出一分了？吃的时候个个眉开眼笑，晓不得我几块几十的往外拿是多心痛哦！”

云健看着妻子深陷的眼窝和满眼的疲惫，以及那长久以来刻在脸上的愁色，使得原本美丽的妻子面上无光。云健心里是有一些愧疚的，只好哎呀一声，轻声说：“你莫急，老板说想办法去搞钱给我们发工资，他也不容易，这年景不好... ...”

“他不容易，我就容易了？”

云健急忙将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云嫂收声。

夫妻俩静下来，发觉姑侄俩的房里寂静无声，意识到不妙，一时又找不出借口去打看。只好急刹住，结束了争吵，照常洗漱，然后进房间休息。

小果和云辛兰的房里。云辛兰只扫了一眼，就发现数学作业是昨天的。还没开学，小果的作业也早做好了，他爸妈不关注他学习，并不知情。小果只是拿了两本寒假作业装样子，实际是在父母房间看电视，电视的声音都调到了最低。

小果将云辛兰成功解围后，俩人就压着声音讨论了各种零食什么时候吃、开学要分享给哪些同学。云辛兰将一摞闲书堆放到衣柜里，拿出床底下箱子里的三大主课的课本开始学习。课本是老师拿的往届同学的旧书，书上的笔记工整而详细，看那劲健的字迹，便知出自高鹏飞。

早，云辛兰刚被云健带走，小果也进了父母房间看电视。云嫂钻进姑侄俩的房间，一眼就看到了那一堆高中课本，还有云辛兰手写的几页草稿。

云嫂眼前一黑，什么也顾不得了，搬起那一堆书就往门外通道的杂草地里摔去。

雨还在下，那些几乎全新的课本没入湿漉漉的杂草丛中，立刻被打湿，翻在外的页面，字迹开始模糊。

云嫂倚靠着家中唯一一把圈椅，双手扶着，不敢大撒气，只不断地大口呼气，胸口剧烈起伏。

气顺一些后，又怕私自丢了云辛兰的东西会影响以后的姑嫂关系，又出门去，把课本一本一本捡起来。课本上的许多钢笔字迹已经糊成一团。看着手里不成样子的课本，云嫂盘算着晚上该如何跟云辛兰交待，正巧有收破烂的骑着破三轮从门前过，就顺手把课本卖给收破烂的，得了0.3元。

晚，云辛兰回家时，天上的雨还在下，下得比早上还要大。忘了带伞的她不得不淋着雨跑回家。敲门，屋里许久没有动静，那总是应声开门的云嫂也不知在何处。

小果捂着肚子、小心翼翼去开门，一见到姑姑就一把抱住，只呜呜地哭，不说话。

云辛兰蹲下身，见小果红红的双眼，一脸的菜色，想是生病了，摸着他的额头问发生什么了。

小果委委屈屈地说：“姑姑，我饿！我中饭都没吃！”

听如此说，云辛兰急转头，没看到她嫂子那辆破旧的二手电瓶车，拖鞋在门旁的鞋架上整齐地摆着。揉着小果的肚子说：“妈妈上班了？不是还有零食吗，你吃啊！”

“姑姑，那些我要留到开学分给同学的，我就吃了一点点。我想吃您做的土豆丝和番茄炒蛋。”小果的声音细小而无力。

听如此说，云辛兰立刻去厨房间，没看到米饭，也没有鸡蛋和番茄，就有一些过年留下来的酥肉和丸子，于是开火烧水，往锅里下了一点点酥肉和丸子，准备煮面。

趁水还没开的空，云辛兰速速地拿毛巾擦干头发，又将湿棉袄脱了。她自己的衣服里再也找不出更厚实的，就想着去嫂子房间找一件先穿穿。走进哥嫂的房间，才发现逼仄的空间一片狼藉，有打架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