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良难得去接一趟石黛,接到不带她去买好吃的拖炉饼,也不给买她想喝的鲜榨石榴汁,就一直在她书桌一侧踱步,把个木地板踱得一阵响,直到石黛要求他离开,他才弯下腰去,凑近石黛,细着嗓子问:“诶,你跟你妈妈说要去海南的?”
石黛提笔准备写字,没抬头,只对着作业点点头。
“坐飞机有危险的,干嘛要去那么远?好好地在家里待着不好吗?”见石黛没反应,又道:“不是都考上了吗?怎么还写作业的?”
石黛停下笔,转过一张精致的小脸,昂起头,很是认真地对她爸爸说:“学习是一辈子的事,认真学习是好习惯。我不能停止学习,知道吗?还有,你好好看看,这不是作业,这是摘抄。”石黛点着她那一页页干净整齐的摘抄让石良看。
石良随着石黛小手的指引,看到一行行端正的黑色方块字,还有下面一两行或红或蓝的点评小字。石良不觉得这样的摘抄有意义,只觉得字好看,惊喜道:“哟,这字谁写的?这么好看。”
石黛小脸一抬,晶晶亮的双眼一瞪,道:“这~是~我~写的。你自己女儿的字都不认识!”
石良不信,再去翻那摘抄本,发现每一页都是这样的字体,仍是不信,又问:“不可能吧,什么时候写这么好的字了?你这么厉害?真是你写的?谁教你的?我记得那个班主任不带你们班了嘛。”
“老师是不教我写字了,因为她去教别的小朋友了。这是我自己在家练的,都过9级了你都不知道!”石黛的声音尖而响。
“哟呵!这么厉害?不愧是我石良的女儿,总算有一点像我,写字好看。”石良说着再次去翻那本子。
石黛不让翻,用小手压着,说:“我才不像你呢。你写的字只有你自己看得懂,我都看不懂。我的字是妈妈陪我写的!”
“切,就她!她能干什么?”石良侧耳听听外头的动静,确定屈晚慧没回,又放心地凑近石黛,低声问:“谁告诉你三亚的?你怎么知道三亚的?三亚有什么好玩的?干嘛要去三亚?”
石黛翻着书,想先看会书再摘抄,却被她爸爸一直戳着肩膀。她最讨厌被打扰,也最讨厌被她爸爸的手指戳肩膀,再次合上书,瞪着她爸爸,道:“我读书的时候,看到那边的冬天不是冬天,就跟夏天一样,我就想去看看了。我想体验在冬天的祖国土地上穿裙子,你知道不?”
石良被石黛那晶晶亮的眼睛瞪得不自在,转脸去看别处,嘴里不满咕哝道:“哪里不好穿裙子?非要跑那边去穿,夏天穿得还少啊?”
石黛又道:“那是不一样的。在我们国家的冬天,竟然还有一个地方是夏天,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你不想去感受一下吗?我早就想去了。我还想去看好多小动物,还想去看游神,咚咚咚,很好玩的。上次我只去看了土楼,都没时间去看游神,妈妈说那边有很漂亮的红色房子... ...”
“神奇什么神奇?不就是夏天,跟我们这边的夏天还能不一样?你在这边夏天还没热够啊?还游神,你看得懂吗你?”石良心里有一万个不满,就是对小小的孩子的想法充满了怀疑。他总觉得石黛不会有这么多想法,他总觉得这一切想法都是屈晚慧灌输的,尤其是石黛刚刚又提到了她妈妈。
“我和妈妈已经说好了,等我考上了我就要去那里。你自己跟我说的,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了?你说,你是不是又要把自己的话给吃了?”石黛的双眼直直盯着石良,一定要等一个答案。
石良只好又转脸去看房间的门,贼兮兮地说:“怎么可能?我就是问问。你一个小孩子,你懂什么!”
“那你还是出去吧,我要摘抄了。你再站在这儿,我一点不能写,一会儿妈妈回来会连着你一起批评的!”石黛知道她没法说动她爸爸,只好拿她妈妈来吓唬她爸。
石良将双手往掉裆裤的口袋里一插,哼道:“我怕她?我又不靠她吃饭!”说着又在原地踱步,这里摸摸石黛的书本,那里拍拍娘母两个床上的被子,又满屋子看看粉色调的装饰,就是不走。
石黛只好把她爸爸推出门去。
屈晚慧回家,先和石黛欢天喜地蹦蹦跳了一阵,又按着石黛的要求做了一顿大餐吃了。算是先小庆祝一下。
了解到石黛休假的具体时间,屈晚慧就去和石良说:“这几个月,女儿为了学习,暑假和周末都几乎没出门,衣服和玩具都极少购买,很是自律懂事,也很是辛苦。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好好奖励一下她,更何况承诺在前,还是兑现吧。孩子一天天长大,在我们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愿意让我们陪的时间也眼见着减少... ...”
“哟哟哟,就你会说。那怎么是你去陪不是我去陪呢?是你和她出去又不是我!还在那说什么说。”石良脸上的戾气和那晦暗的黑色同时翻涌。
“我说了呀,要么你去要么我去,都行。不过,要是石黛不愿意,你可能要另外再住个房间。那这样的话,她一个人住一个房间我也不放心的。”屈晚慧无比真诚地对着石良。
石良之所以那样说,不过是他的战术和策略,为的就是屈晚慧不带石黛出去也不花他的钱。没想到屈晚慧如此痛快,倒叫他一时不好应对,只低低道:“我高兴了我?好好的不待在家里,要到处去飞,想掉下来啊?”石良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搜寻新的对策,至于说了什么,他自己也没在意,纯纯为了应付。
屈晚慧不想和石良多话浪费时间,只说:“那只好我陪着去了。我先去做攻略,把机票和酒店订好。具体多少钱我算好了再跟你说吧。”
石良埋头弓背坐在电脑桌前,脑子里乱哄哄的,想了很久都没能想出更好的对策来。
屈晚慧做了攻略并订了机票和酒店,交通食宿和门票这些基础的预算也出来了,两万六。
石良直呼:“你怎么不去抢?”
屈晚慧只叫他去看头等舱的机票价格。
石良悄咪咪地看了看机票价格,又不说话了。
行程安排好,行李也收好,眼见着就要出发了,石良却迟迟不肯转账。
屈晚慧原想着先带石黛去玩,回来再找石良报销。没想到石良自己憋不住了,黑着一张脸,道:“诶,我问过旅游公司了啊,他们还包吃包住呢,两万就能解决。”言下之意就是屈晚慧巧立带石黛出去玩的名目要“黑”他的钱了。他这是言语暗示加威慑呢。
屈晚慧笑笑,无奈解释说:“她们是五星和头等舱?我的安排不一样,交通方式和酒店的选择不一样,费用自然不一样。机票就占了大头,现在旺季,头等舱本来就贵出好多。但,既然承诺了她体验头等舱,还是要兑现的。我这行程还是先飞广东,不然更贵。再说,孩子难得出去,总要吃一些新鲜有趣的,总要玩一些有趣的,再买一些她喜欢的东西。跟团的话,那么多人,不说去的景点不能保证,还要购物。那么大一车人,闹哄哄的,时间也不好协调,没有自己安排的行程自在开心的。再说,带着石黛就是要带着一双眼睛去发现美和学新东西的,我的行程都是为我们自己的需求定制的,跟团是不行的。就这预算,还是省了又省的,万一超预算就我来补。难得出去一趟,就一定要方方面面都保证,要玩开心了,最好不留遗憾,毕竟以后要出去估计真的难了,据说实验班的时间排得很紧的。”
石良觉得屈晚慧说得有点道理,面上却没表现出来,仍臭着一张脸道:“又不是我去开心,谁去开心谁掏钱去,别拿老子的钱充好人。”
屈晚慧道:“你可以去呀,你又不肯。再说这个旅游是你一开始承诺的呀,总不好说话不算数的。再说,女儿这一考,那个房子及时卖掉就给你赚了几十万,又给你省了好几十万的补习费。你转换一下想法嘛。你看她好多小学同学都在外补课的,花好多钱都没考上呢。为了这个,也该好好奖励一下的。而且,这次我真的觉得有必要带她去好好体验一下,让她体验一下更舒适的出游,也教她明确努力的方向,以后要更加有动力去扑学习。”
“得了吧,让她有学习的动力不是带她去浪费钱。啊......你就该带她去看贫民窟,去看你老家那些山沟沟里的穷人家,带她去看那些水都没得喝、白米饭都吃不上的孩子,对比一下,她就知道她现在过得多幸福了... ...”
屈晚慧说:“偏远山区我带她去过了呀,那些生活她也有所了解了。还有国外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孩子,我也经常给他看相关新闻和视频,她都深有感触,还在班会上和同学们讲呢。孩子的教育这些都不用你来操心,我自会安排好,你现在只要兑现你的承诺就好了。”
“看视频看新闻顶屁用?你应该带她去,不亲自去现场感受,能有什么用?不要一天觉得我亏待你们,你们去看看人家的日子,再来说我,好吧。”石良靠着沙发,二郎腿高高翘起,一手勾着膝盖,满脸怒的,就是要截住这两人。
“你越说越没边了,那样的不稳定地区,能随便带孩子去的?就算能去,那来回的机票和各项开销不是更多?你出?”屈晚慧两眼眉深皱。
石良也知没什么借口可找的了,只没话找话的、大声批评已经进房间看书的石黛:“真是白眼狼,不懂事,不听话。碰到事情,屁都不敢放一个,就知道拖累我让我花钱,真正!”说着就冲到房间门口,打开门,对石黛喊道:“作为一个女孩子,啊,应该凡事靠自己,啊,不要一天惦记别人的口袋,跟你妈一样。自己没本事就要骗男人的,没出息。你要去玩去见世面,就不能拿你自己的压岁钱去?你不会长大自己挣钱了再去?”
说得石黛两眼含泪,再不想理他,使尽全身力气关了那门并反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