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传来好消息,石黛顺利考上了实验初中的实验班,新年过就是初中生了。这对于屈晚慧来说是一件真正好的、可以驱散所有不快的大好事。班主任发来信息的那一刻,久不见笑容的她,直接原地起跳,在人群中自顾自地笑起来。努力是无言的,但总会用一个很好很好的结果慰藉你枯竭了的、迷茫了的心灵。
人生的意义当如何?做妈的意义又在何处呢?无非是看着自己呵护的花儿向阳盛放!那愉悦足以叫人忘了所有来时路上的疾风和苦雨。
屈晚慧心里有她的开心法,也会为石良当初的承诺而担忧。猜想石黛定第一时间找石良兑现,而石良肯定是要耍赖的。故而,她只拿着手机跟石良一些石良愿意听的。说:“直接给你我省了两百万的学区房费用和几十万的补习费呢。真好啊。现在不用费力去找人补课,多少补课费也省了,房子也可以变现了,这孩子就是来报恩的,真好啊,这孩子,你的承诺可以兑现了啊!”屈晚慧刻意地重复和啰唆,也多次提钱,就是因为她心里没底。她怕石良不能履行承诺,又不想石黛失望,故而,一件很开心的事,几句简单的话,在这凛冬竟叫她说得汗流浃背。
石良心里也高兴,高兴得不自觉地昂起了头,也挺直了长长久久勾着的背。只是,双眼不断游移,像是在地面寻找什么东西一直不得。脑子快速转动,低低说道:“我高兴了我?好好的房子卖什么卖?你嫌钱多啊?”
屈晚慧直道:“当初买房就是为了女儿学习的呀,如今有了更好的去处,自然是要卖呀。那个房子也没有住的意义,还不如... ...”屈晚慧想说也像上个房主一样,不为多赚钱,只为给别的孩子一个择校的机会。转念一想,这样根本没法劝动石良,只好又改口说:“这个房子也该换了,换个好一点的小区,石黛很早就表示要换一个漂亮的家。主要是黄河新村的房子现在跌价四五十万了,可能明年还要跌得多。还是卖了吧,现在卖还能赚一点,不求多赚,只要有得赚就好。”
石良的嘴角微动,薄薄的唇上有不可察觉的东西在悄悄蔓延,那是他轻易将话题转移的得意。又故作不悦道:“要买你去买,啊,要卖你去卖。你有的卖吗你?真正,我的房子,轮得上你来教我?”
屈晚慧轻叹,道:“好吧,那这事以后再说。眼下主要是石黛。现在她可以提前休假一段时间,休息结束后马上要集训。我看我们还是趁这段时间带她出去玩玩,把承诺兑现吧。据说去了那边后时间紧张的,就怕周末都少了许多自主安排。所以,还是这几天带她出去好好玩玩,好好放松一下。”屈晚慧去打量石良,见他依旧是躲闪,眼神所到之处也没焦点,又说:“女儿说想去三亚感受一下冬天的夏天,她又喜欢踏浪、玩沙子,就说要去那边住几天,要穿漂亮裙子,说要和沙滩、浪花做好朋友。她还想去潮州看看那里的民俗表演,顺便吃吃那边的早茶,又想去福建看看游神,去见识一下漂亮的闽南古厝,去体验客家人的风土民情... ...”
“得了吧,就知道玩,就知道败家,公园里不能玩沙子?江城不能吃早茶?溪城不能看民俗表演?就为了败我的钱,就要到处跑,我可没钱,我没那么多钱给你们败啊,给我安安顿顿家里待着吧,多睡会儿觉多看一会电视不行?”石良知道他没法把话题带偏,只好直面硬杠了。
“你当初当着我和女儿的面承诺的啊,你承诺的超豪华旅游啊,说只要她敢考上,你就敢奖励她,不管她去哪儿,你都答应。你这... ...消息才来,你就这样。你在女儿面前千万不要这样说,这样会打击她拼搏的积极性的... ...”屈晚慧无奈叹气,因为她深深地知道:信任的建立和崩塌就在一瞬间。
“我怕她了我?人都是要靠自己的。她自己的学习,她就应该考好,跟我有什么关系?笑话咯,她考好了对她自己好,对我又没好处,凭什么要老子费钱?”
石良不但直面,还是很激烈地直面。这令屈晚慧早就悬着的心直接浮起来,又不想吵,只能隐忍克制,道:“就算你觉得她的学习与你无关,就算你觉得她考好是她应该的,都不论;就论曾经我们讨论这个事情的时候你给女儿打‘兴奋剂’的事,你承诺了超豪华旅游,是该兑现呀,不然她会觉得家长说话不算数。以后我们要再跟她说点什么,她是不大可能再信的,尤其是你,你会在她心里大打折扣。”
“笑话的,我是她老子,我说话就是权威,老子就是威信,还怕她?我承诺了就非得兑现啊?我说的超豪华游就不能是去飞马水城看看宝马再坐个贡多拉?那么多世界名马,她看得过来吗她?再去欣赏一下字画,再去逛个街吃个饭,那不是超豪华?就一定要按你们的来?”
“看来又被你给套路了。我和女儿理解的超豪华旅游是比我们之前处处节省的远途旅游要好很多的,你之前还跟她说六星酒店都行呢。那吃喝玩乐能VIP就VIP吧... ...”
石良眼神斜着来去,踱步几圈,又在脑子里快速搜寻一番,道:“我没说过啊,你不要编瞎话,我没说过,你别想套路我,我不上你当!”
“石良,你真得稍微松松手兑现一次了,毕竟孩子说到做到了,是该鼓励的。况且这是你之前承诺过的。而且,我觉得,也是该给女儿体验一下不同层级的消费了,就当给她努力向上的动力加油了。上次带她去五星酒店吃了顿饭又喝了下午茶,她就悄悄跟我说‘这里的人跟她以前看到的人不一样’... ...”屈晚慧瞪大她的眼睛直视着石良并不断点头,希望石良能懂她的表达。
“得了吧,你就编吧。啊,一个那么点的孩子,她能懂什么?还不都是你教唆,还不都是你灌输,还不就是你想借着她的名义出去玩。我就知道是你想去,我还不知道你?”
屈晚慧无奈叹气摇头道:“那我不去,你去陪。攻略我来做,你照着路线和提示一站一站地去完成就行,你负责好女儿的安全就行。”
石良的眼神落到屈晚慧的双眼又快速游移到别处去,转着脑袋,想到上次和娘母两个出去坐飞机的颠簸,就让他心里害怕,道:“我高兴了我?你以为我像你们哦,我才不高兴到处跑。有啥好看的,还不都一样。手机上哪里的风景看不到,就你们傻B还到处跑,还败钱,我吃饱了撑着才去!”
屈晚慧那疲惫的脸上写满了不耐,双眼对着勾头看脚的石良,道:“那是你的选择,不代表我们也要跟你一样。有人选择在家云旅游,有人选择亲赴山水。你不能自己喜欢云旅游就要所有人都选择云旅游。不是你叫我不要要求你们按着我的想法生活吗?怎么到了这件事上你又‘双标’了?”见石良还在踱步,知道他还没找到应对的法子,又说:“不是人人都像范仲淹那样大才,对着一幅画就能写出《岳阳楼记》。我们石黛还小,还是要亲身去感受祖国的壮丽河山和多元美好的文化的,她应该要有生活。再说了,要是人人都云旅游了,那全国景区岂不都空荡荡?那么,美要如何弘扬?经济怎么盘活?人就是得走动,人一走动起来,钱就流动了... ...”
石良不屑撇嘴道:“哟哟哟... ...就你,还盘活经济呢。你以为你谁啊!你以为出去玩一趟就怎么样了?我石良的女儿就得有那哪也不去就能把作文写漂亮的本事,她就该乖乖把学习搞好。凭什么她考好了就要败她老爸的钱去开眼界,老子小时候用谁的钱去开眼界了?我看就是你想出去玩故意撺掇她的,她懂什么?我就不信是她要出去玩。”
“我想我和你没再沟通的必要了,你晚上自己和女儿说这事吧。”屈晚慧无奈叹气,起身工作去。最近房子很难卖,屈晚慧已经好久没成交了,带看也少了好多。她还在硬撑着,没事就帮那些卖方客户收拾意欲出售的房子以吸引买家。
如今,房市已经是买方的市场了。卖家把价格降了又降,还是没人肯接手。人人心里惧怕着,担忧着,观望着,不管是刚需还是投资,都轻易不敢下手,新房都要掂量再三才肯购买,更别说二手房了。都宁愿把现金捂在手里,宁愿把钱存定期以求踏实。好些在2020年后入手房子的客户,如今已经因为无力还贷而让好好的家变成了法拍房,也有好些在那几年买的房子跌到卖不出去又没钱装修只能咬牙挣钱继续供着的,还有好些为了变现将房子亏本几十万卖掉的... ...好些人的消费降级,好些人的诗与远方仍在远方,好些人不管新旧好坏,不管腐乳还是咸菜,有吃有穿有家人陪伴,日子还是甜甜。
石良因为长期躺平,收入逐月递减。屈晚慧的工资也不如往年。好在两人的工作都没受影响,前两年还有少量积蓄。就是按他俩现在的月收入,要兑现承诺也是足足够的。就算如今收入不理想,哪怕积蓄不多,哪怕去借款,承诺了的就是要兑现的,这是屈晚慧整个一下午都在思索的。答应了孩子的,就得做到。屈晚慧将那些老旧的家具处理掉,墙上和地面也弄干净并粉刷了,脏了的窗纱也洗干净再挂上去,又将那些雅致的家具摆好,让那个灰突突旧房子立马显出明亮洁净来,视觉上也更像一个家了,才收手。她拍拍身上的灰尘,抠掉些沾在羽绒服上的大块腻子点点,顶着一身黑底白点点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