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见屈晚慧,孙静姝将她唤到了溪城赏春。
屈晚慧被带进了蠡湖边的一个园子,进了那园子,便入了溪城最具代表性的春境。
两人好似入了桃红柳绿的画中,入了那画,便是人在画中,画在城中。
从高处俯瞰,静如镜的湖面在蓝天的映衬下呈现出诗意的蓝,那蓝被一丛丛葳蕤的绿和灼灼的粉环抱。堤岸上,葳蕤的绿挤挨着葳蕤的绿,灼灼的桃红和粉红拥着樱花的雪白,重重叠叠,挤挤挨挨的,规律又不规律地立着或拥着,于风中张扬着。
澄澈的湖面,尽是一堆堆、一丛丛的可人颜色,那是春天最最标致的、最最美好的画笔颜色。倒映着的桃红柳绿和堤岸上的桃红柳绿一相连,叫人一时难以辨别哪处是上天造物的画笔颜色哪处是人间的颜色,只觉那红绿搭配在一块是既不艳又不土,和谐到叫人只呼春天美,直直就要把人往那仙幻的画面里拉扯。
屈晚慧望着拂堤杨柳,望着那于新绿杨柳枝之间盛放的桃花,望着它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簇拥着、紧挨着,在那堤岸上绚烂盛放,在春风中摇曳生姿,不自觉张开双手。
樱花和桃花如粉色的雪飘扬,扬在小路成□□,落在河面成花溪,将那碧蓝的静水晕染成鲜艳动人的春天的水彩画。屈晚慧眉眼舒展,笑容如花绽开,惊呼道:“这就是江南啊,这就是我梦里的江南啊,书上和画上见了太多次了,总以为是他人过于夸张了的美化,没想到真有实景,这实景比画还要美!美得叫我心尖发颤,美得叫我嗓子发干!”说着,声腔也发软,喉间也生颤。
孙静姝笑说:“你这夸张的修辞用得别人家要起鸡皮疙瘩呢!”
屈晚慧捂着心口,只定定地点头,表明她没有夸张,一双眼早就陶醉得只装得下景而看不见人呢。
孙静姝拍拍她那锦绣一般的粉底刺绣衣裳,摸着上面浅绿的葫芦纹样,浅浅笑道:“倒也是的,是漂亮的。都说红配绿又土又俗,你看看咯,这柳树的绿颜色和桃花的粉红颜色搭了一道,不知道多少好看呢,我看看也有劲的。啊哟,还有粉海棠和雪雪白的樱花,挤了一道,没有一样颜色是俗气多余的,这样个搭配,难得的好看的。个么现在水也好呢,那些鲜鲜红和头顶的蓝莹莹一道倒映在水面上,真正好看的。”孙静姝的脸因那画中景的相衬也更加的粉润动人。
屈晚慧瞧一眼孙静姝,只觉人面桃花相映红,世间再美莫过于此了。小心翼翼地,于那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石阶上站定,去望远处那静水环绕着的渔庄,滴翠的屋顶被粉白的樱花和粉艳艳的桃花淹没其间,若不是在高处,也要叫人忽略了那翠玉一般的颜色。屈晚慧不禁感慨道:“来到这里,我才知道这样美的建筑也是做不了主角的!我原本以为花啊树啊都是江南园林用来装点建筑的手笔,没想到这里的建筑更像是为了装点这些花红柳绿而存在,它们反倒成了配角。别处的江南园林是园林,满目的建筑打底;这里的园子却是满目的春花铺就。这样平平常常的、在别处看惯了的花却在这美出了人间何处寻的境界,真真是妙哉!”
“是个哇。你看那些些人都盯牢花拍照咯,谁还看建筑啦。建筑嘛我看也看腻呢,就爱看这些花,多少好看的。你今天穿得也够鲜呢,还是鲜不过它们。”孙静姝说着就拎拎屈晚慧那绿颜色的改良款汉服裙。
屈晚慧低头看一眼自己滴翠的长裙,抚着交领处浅淡的竹叶道:“我为了应景特意穿的,还怕抢了花儿的风头,我看我是想多呢!”
孙静姝扫一眼对着花溪自美的屈晚慧,抿唇笑,道:“作兴全城的桃花都挤了这里来的,一开就沿着堤岸、沿着道道行行,呜哩哇啦地开呢。这样的阵势,找不到第二处了。个么又搭着海棠和樱花,高头还有杨柳摆摆,挤嘛挤的,多嘛多的,比美一样,个个都不相让的,作兴是比哪个颜色更鲜呢哇。我就欢喜跑这里来,就在刚刚那假山上坐着往那边看,全部都好看在眼里。我就欢喜在这看这些花在这样好的光景里比赛似地开,看看啊有劲的,啥个乌糟事都好看没的。个么光看花也还是缺点点啥个的,还是要配牢那澄澈如镜的水,配牢那蓝莹莹的天!”
屈晚慧道:“嗯,诗意的蓝好看,浓艳的桃红柳绿好看,‘落红’好看,‘花溪’更叫我心动,我恨不得跳下去长眠... ...”
“否要吓我哦你... ...魂要守牢啊,否要被那些花仙带跑呢。”孙静姝急急拉住屈晚慧,又急急给路人让出一半路,要紧要拉走屈晚慧,远离了那水去,然而,这园子就是水的园子,无论怎么绕都绕不出那一汪静水的。
屈晚慧就笑,说:“放心了,不是现在,是将来... ...”
孙静姝便松了手,也不笑,只说:“又要来深沉呢,神神叨叨的。你啊晓得,这个地方早年间是谁待的?说是范蠡和西施的地方的哇,你跳下去不就电灯泡了?还是安顿点吧,不要去打扰人家的清净,人家也好不容易你侬我侬的。”
“这是范蠡和西施的地方?你是说西施最后和范蠡在一起?还住在这?范蠡后来不是跑齐国去经商了吗?”屈晚只觉她又落了好些知识。
“是哇,他们一开始在这里的哇。个么桃花啥意思的啦?总归是跟爱情沾一点点边的啦,不然这里种这许多的桃花做啥啦?又不见出水蜜桃,总归好吃的水蜜桃在阳山的哇,只有阳山的火山泥巴才好出甜蜜蜜水嘟嘟的桃子的哇。”孙静姝的脸上仍是久看新喜,直直对着眼前的春景。
“哦。我明白了,都说溪城是爱情之都,是跟范蠡和西施有关吗?”屈晚慧急急去对孙静姝那不逊色于眼前春景的脸,期待她速速给出答案。
“是个哇... ...不止呢,还有梁鸿与孟光,举案齐眉那个,你晓得的吧。两个人有劲的。老公讨老婆不看面孔漂亮不漂亮的;个么老婆嘛也不在乎他做啥个,舂米也好田间挖土也好,多少敬他的,送饭都是举到眉上头。后来老公嘛帮溪城修了多少河道的,疏浚了古溪,所以好叫溪城了哇。溪城人都记牢他们的,历史上有名的佳话了哇。”
屈晚慧忙忙追问:“梁鸿是隐士,是一路避逃到溪城来的,说最开始是给一个富户舂米。就是因为其妻孟光对他那样举案齐眉的敬重而受到主家的关注,然后提拔他做文书,最后好像还要荐举他的吧。”
“对的哇,然后‘金子发光’了哇。男人嘛,找对女人也是蛮蛮重要的。一个能得妻子敬重的好男人,舂米都掩藏不了光芒的。所以我讲喽,做女人还是要有眼光的,挑男人是要脑子的,个么好脑子才好有好眼光,阿是啦。我当年空有一副好心肠,我以为我好好对他,我以为我帮着他,也不求他发光,只要他好好叫做人哇。我在人前也是给尽他面子的咯,包括现在,你看看我,我一般性都不想说他几句不上台面的话,有啥用场啦?男人和男人总归也不一样的!假如讲,假如我这脑子下的我去对梁大善人,你讲讲阿会有我今天这样个结局?肯定也不一样的呀。所以,有辰光我就在想,善于选择也是顶顶重要个,选择大于努力啊!”孙静姝说着又不自觉快步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屈晚慧,神情又不那么松快了。
为了转移孙静姝的注意力,屈晚慧急急拽了她胳膊,道:“我觉得,是因为梁鸿本身优秀,是一个本身就很好的男人。而孟光女士呢,又是超级慧眼,她自有她非一般人的追求和眼光。她看上梁鸿并追随他,甘把自己放在一个比较的低处,不是她卑微,是她看到了梁鸿身上那大多数人看不到的‘高处’,所以,她对他的敬,不是敬她自身的卑,而是敬梁鸿身上能造福和照亮世人的‘高处’。所以,与其说是她嫁给了一个很好的男人,还不如说是她嫁给了高尚的德行和难得的贤良,嫁给了一个心怀民众与民福的君子。她嫁的是她的信仰,敬的也是她的信仰。他们的故事之所以为后人乐道,兴也是窥到此因而意欲教后来者的吧。你看,他远避民间甚至不惜做奴仆的活计,不管是因光芒太甚遭嫉而避性命之虞,还是因为受排挤和打压而远避以成全高洁,一路上都是以舂米、种地这些营生而避世保名节和信仰的,藏得够深了吧。来溪城之前也辗转了好几处,这一路,不知多少艰难,不知多少不易,而孟光自始至终都不改她对他那般的敬。此情此景,任是谁都会多琢磨几下的吧,都会去思考思考,是那个男人身上有什么特别稀缺又美好的东西,才会叫孟女士那般地敬重的吧。所以,最后引起主家的关注而后荐举,终使他造福溪城百姓... ...”
“你说得有劲的呢,一套一套的。走走吧,我们去吹吹风了哇。”说着就拉牢屈晚慧一步一步小心朝前,朝着那如云似霞的、桃红柳绿醉人眼的主景区走去。
“那你有没有要答应那位的追求?”置身那浪漫的画景,那锦绣的花下,人的心里难免会多出些粉色的想法来,屈晚慧突然就想起来孙静姝的追求者。
“一把年纪呢,安顿点吧。我嘛,工作做做好,吃吃喝喝,小姊妹约约,小日子不得了的好呢。我做啥没苦硬吃的?算了吧。这个年头,爱情我是没见着的,至于婚姻嘛,说点现实的,我没那个脑子和男人去算计的,也算计不过他们。我惜命的。我最好房产过户给儿子,又怕他现在脑子拎不清被他老子(爸爸)忽悠了去。想想也要怕的。我现在是惜命也惜财,还是安顿点吧。男人又不是必需品,阿是啦?”孙静姝一说起这就要没了赏花的心情,澄净水面温柔慢放着她一手挥出去那温柔抚摸她的柳枝的倒影。
“也许,不一样的。你刚不是说男人和男人不一样的嘛。不是说是汉城老早就认得的嘛,去援建了,这么多年才回来,也没结过婚,他会不会是在等你,就认定你的?要不试试?说不定就是你迟来的正缘呢。有个伴也好。儿子没空陪你,回了家,有一碗热粥就几个小菜和他的温情脉脉在等你,吃饭的时候也有人说话,做什么决定啊,也有个商量,心情好与不好的时候也有个吐槽对象。”
“那我更加不好去害人家呢。人家未婚,总该找个年轻的生个小的。我都要做阿婆的人呢,还是安顿点吧。我不大习惯给人家找麻烦和不痛快个,我就欢喜一个人吃吃喝喝白相相,多少好。我欢喜静的,白天跟人家说话说得老老多呢,也烦呢,晚上回到家最好安静点。我嘛,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自己解决呢,男人对我来说,可有可无,算了吧... ...”孙静姝立在湖边一棵古老的桃树下,牵着一枝灼灼桃花,望着湖面上倒映着的摩天轮和水彩画出神,神游了太虚幻境。她也想去看看她的后半生和前世今生吧,也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欠了什么情债吧,以至于这一生只能靠美食美景来治愈。这美丽的人间啊,有这样美绝的风景,也有这样叫人难以走出的情伤与情惧!
屈晚慧不好再说什么,只将目光聚焦在那压着肩头的粉白花朵,脚步慢而轻,她在努力回想,回想是哪句话勾出了孙静姝的伤心事,以致此刻的孙静姝是一言不肯发,还是那般的魂出之模样。那模样绝美,美成了一副令人鼻酸的画。那画被花团簇着,团成了这个春天最真实的、破碎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