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们都支持我们的决定的。我只是说起这个嬢嬢有点感慨就多说了几句。你说呢,这个嬢嬢是有价值还是没价值嘛?”盛洁将怀里不断踢腾的儿子放到地板上让他自己去爬,甩了甩两条酸了的细胳膊。
“这个要看情况,娶女人又不是娶回来供起。农村人嘛,也不是城里,又不是娶个女人做花瓶摆起,肯定是要娶个好的。长得不好人才也不好,光会喂猪种田,又没用,农村里的女人哪个不种地喂猪嘛。娃娃又不是没得人带,我们小时候都是自己长大的,她也没必要拿娃娃做借口嘛。都有手有脚的,是要挣钱嘛,不能只叫男人一个人去下苦力。反正我不喜欢那号女的,又懒又丑还拿娃娃做借口。”
盛洁对着孔方南那无端多出来的优越感极盛的眼神,为着他那批判不爽的语气,仍平静地说:“所以说嘛,对男人和女人从来就是两样标准。男人做啥都天经地义,女人做再多都不够,甚至被骂作懒婆娘。就好比那个嬢嬢,离婚的时候不但什么都分不到还差点要倒贴一坨住宿和生活费。要我说,那个嬢嬢最好一开始莫结婚,不结婚在娘家靠自己种地喂猪也能过日子。嫁人了反而要吃力不讨好的养一帮外姓人,外姓人享受着她的好还觉得她占了便宜,还要合力欺负她,想想都不值得。”
“你不是农村人,你不懂,农村是不会分地给女人的。就算能分,你觉得她哥哥弟弟的肯给?女人生来就是要嫁出去的,生来就是婆家的,所以古代管女人出嫁叫‘归’嘛。女人要是不出嫁,留在娘家抢兄弟的房产和土地,绝对不可能,她的兄弟第一个不同意。”一种男性身份的荣光在孔方南面上生出,说这话时,脑袋不自觉扬起,再扬起。
“女人太可怜了,不管是娘家婆家,都不是家。你看嘛,娘家不给她房子和田地,夫家又一直把她当外人,只有劳动义务没有财产权。不离婚,被当作外人,什么好处都没有;离婚,也什么都带不走。最终落得孤零零去租房洗碗。所以我说女人可怜。你看那个嬢嬢嘛,嫁了人,单薄身体撑起一个家,男的把她的性价值和生养价值榨干了,又榨干她的劳动价值和经济价值,还要恶语骂她吃白食,她直到离婚才摆脱。最后还不是跟那些单身女人一样,租房挣钱养活自己,到头来还是一身空。要我说,还不如不嫁人不生小娃。嫁过去做家庭妇女,半辈子辛苦都在喂白眼狼,忙到头来也老了,可能老了又要被两个娃娃压榨,她两个娃娃还瞧不起她呢,想想就觉得没意思。”盛洁也不知她在说什么,绕来绕去的就是要在家庭主妇的字眼上绕。至于当年孔方南在她面前说的那样直白的伤人的话她是没法说出口的,只不住地说别的人。
“你管她那么多。你又不是她,你比她不知道多能干呢,你还有妈老汉,哪个敢瞧不起你,哪个敢说你?”孔方南玩游戏玩得兴起,没仔细听盛洁的话,按了暂停键安慰盛洁。
盛洁推开孔方南那常年摸鼠标起了茧子的手,说:“你觉得呢,你在家... ...你的同学笑话你吗?你有没有委屈过?让你在家带儿子。”
“我这是光荣的任务,我这是为了支持老婆的事业,我这是舍我成就老婆,说起来也是一段佳话,哪个敢笑话我?像我娶这样好老婆的,能有几个,他们好意思笑我?”
盛洁微微笑,说:“可是,你爸妈还是对我有意见。我没生儿子前,他们天天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现在我生了又说我是懒婆娘,说是我害得你工作都没了。说我是母霸王,凶得你好好个人材在屋里带娃娃。他们背后说的我都晓得,我不怪。后来就当着我和我妈老汉的面说,我妈要吵他们,是我劝住了。孔,我觉得你爸妈说得对,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捆着你为这个家白白付出了,我不能自私的只顾我自己的工作。我除了负责生活费,也没多余的钱来给到你个人,更加没办法去帮你的弟弟们。我知道你为这个家付出的远超出那个嬢嬢要的四五千的价值,但我没能力付你的报酬。你只有去外面施展才华才能实现你的人生理想,你应该去外头的天地里大展拳脚,将来,等我们老了,回首青春,也不会有遗憾,我也不至于愧对你。”
听到这里,孔方南吐了一下舌头,十分抱歉的样子,拿出手机给他父母打电话。电话打了,架也吵了,一切还是如旧。
孔方南愧歉一笑,对盛洁说:“她不会再乱说了。我也没想跟你要报酬,我自己的家我自己的儿子,怎么会跟你要报酬嘛,我心甘情愿的,不怪你。要不... ...”
盛洁一脸平静地,环顾四周对孔方南说:“没事。这几天那个嬢嬢就上来了,你看她住哪个房间合适?要不这个小房间给她住?”
孔方南说了句再看嘛就转身去电脑页面上浏览,再也无心游戏。他现在对职场是莫名的畏惧,况且上了班就没时间专盯股票了,他不大愿意。
盛洁依旧在他身侧立着,轻拍拍他的肩,问:“孔,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呢?除了社会责任,还为什么呢?”
孔方南想到了繁衍后代,想到了利益交换也想到了阶级的跨越,然而这些他都不能说出来,只是转身搂着盛洁的纤腰,趁此机会以爱的名义柔声道:“为什么结婚,结婚这个东西好啊,结婚这就是最官方的‘我爱你一生一世的承诺’啊,世界上再花俏的甜言蜜语都不及一个‘我们结婚吧’,只有结婚才能让我们的爱情长久保鲜又两不疑啊!”
盛洁没笑,表情仍是极好,好得看不出一丝不美。她听多了孔方南如此这般的回答,自是不新鲜,只又道:“我想了好久,想不明白,就像几年前那个难产的产妇,因为顺产困难求丈夫和婆婆签字同意她剖腹产都没能,以致疼痛难忍而选择跳楼摆脱。这一跳为产妇争来应有的签字权,可她那美好的生命却中止了,这代价,太惨烈了!可惜啊!如果不是错误的婚姻捆绑,如果不是所嫁非人,她还可以鲜鲜活活地活着。不嫁人,女人还能自己做主。结了婚反而要由丈夫或婆家人签字同意我们的生产方式,这不就等同于让丈夫和婆家决定我们生死吗?难不成我们女性还是男权的附属物,而不是完全独立自由的个体?所以,结了婚反而不是我们自己,而是男人的附属?你说,这从某种程度上,是不是说明,女人只有不结婚才能得安全?最起码单身不用由一堆根本不在乎我们生死的外人来签字决定我们是顺还是剖,对吧?至少现在女人选择单身还是合法的嘛!”
“你怎么了?怎么最近问题这么多?你又不是她们,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嘛。”孔方南不直面回答,只担心盛洁有离婚的想法。
“你就回答我嘛,你说是不是嘛,结婚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叫夫家来捏着我们的命门?是为了告诉我们我们生来只是婆家的挣钱机器和生育机器?就像嬢嬢那样。”盛洁两眼直直地对着孔方南,就一定要他给个答案。
孔方南揉着她的纤腰,故意用了魅惑的声音,道:“生小娃娃嘛,哪个女的不会生?我妈她们还有你妈她们还生那么多个呢,不是拉屎一样一下都生了?你看你这样的娇小姐,生儿子不是一下都生出来了。现在这些女的就是这样,娇气,平时没享受过,一怀娃娃就要做皇后了,就要装样子,要好吃又要好喝的伺候起,一哈这痛一哈那痛,哪有那么痛嘛?反正我不喜欢这样的女人。生个娃娃都不会生,性子还倔,性格还硬,不听话,就要闹,非要去浪费医疗资源剖腹产,我就觉得是她们懒。我不是针对那个人啊,我只是平时看到那种女的太多了。”孔方南虽然有拿得出手的高学历,也有妖孽一般的美姿容,但某些时候,他在某些方面的思维逻辑仍旧很底层,且他骨子里对女性有着深深的不尊,甚至有不掩饰的恶意。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也是大男子主义的,尽管他现在很自足地做着家庭煮夫。
盛洁那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不再平静,原本恬静得不像话的脸一下子就变了颜色,心里也就对孔方南有了另外的认识。仍好脾气地问:“哦... ...那她要剖腹肯定是因为顺产困难嘛,每个人体质不一样,肯定是痛得遭不住了才要剖。剖腹产还要在肚子上动刀呢,他们说要割好几层,那不是比顺产更遭罪更伤身吗?不到万不得已没哪个愿意这样的‘享受’吧?”
“那肯定... ...也有... ...这种情况,可能也有... ...”孔方南为了迎合盛洁,还是不敢,他也知道说太难听会影响他在盛洁心中的形象。
“那你说说夫家签字这事。”
“这个事嘛,总不能说她躺在床上还喊她签字嘛。生小娃本来就是一个家庭的事,花钱也不是只花她的钱,肯定要商量着来,肯定要花钱的人决定。她舒服了,她享受了,她男的多花了钱了,生完了她不得挣钱补上啊?!”孔方南一字一句都不含糊,是有在跟盛洁认真探讨的意思。
盛洁的心一凉,撑住椅背,缓缓道:“假如丈夫和婆家就是不签字让她剖腹产,她因为方方面面原因生不出来而导致最坏的结果呢,还是要为了钱不签吗?”
“生死有命,没办法的事。女的因为生娃娃生没了的事,多嘛。我们村就有好几个娃娃生不下来没了的。这事也不能怪男的。万一没得了,男的还不是要再娶一个,再娶一个老婆还要多花不少钱呢!男的还倒霉呢。”
盛洁只觉撑在孔方南坐着的椅子背上的手瞬时悬空,全身也没了支点。再不想讨论,转身出去,对着满地爬满地找物品啃的儿子发呆,就那么一直的、定定的、对着儿子,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