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 第2章 微笑看世界

大泽镇菜场外头的一块不规则的平地上，晨间的风卷起塑料袋和尘土在地上打着旋，旋涡所到之处，片叶不留... ...

自行车散乱地丢在各处，有的更是横在马路中间挡着了汽车前行的路。于是，汽车刺耳的喇叭声，摩托车的突突声，还有自行车那有点滑稽有点弱的铃铃声，互不相让地叫唤起来，盖住了这雾中早市的喧嚷。

鲜嫩的蔬菜整整齐齐地摆在纸板或尼龙口袋上。蔬菜摊后那些或裹头巾或佝偻着的老太，都极力地仰起头，睁着一双无限期待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来往行人，嘴里不住地叫着“老板啊”“老师傅啊”，啊要买点小菜，刚摘个，多少嫩多少好个小菜咯。自家种个呀，好吃个呀，噶地（价钱）便宜个呀... ...

一位大爷背着双手，悠悠在那一排蔬菜摊前踱步，懒懒立在一处，晃着腿，快速弹拨他那粗又糙的十根手指头，挑剔地打量老太手上那被剥得干干净净的莴苣，还价到整个大泽镇都史无前例了，还是摇头表示不满。

老太怕“这单生意”没得做了，抚摸着她那嫩得滴水的莴苣，温声细语道：“皮都剥了呢，嫩尖也掐呢，几乎（多少）嫩个哦，已经最便宜把（给）你呢。”

大爷话也不想讲，只用手指点了点那比拇指头还要粗的莴苣尖，比划着要把那一截长长的尖也掐掉再过秤。

老太无奈，忍痛将她辛苦松土、施肥、浇水多少个月数种出来的莴苣一再的掐头去尾再上秤。掐掉那明明可以吃的、长长几截的莴苣尖，就好比从她心尖上掐掉了几截肉，眼含泪的把那些只剩半根的、粗壮且碧绿的莴苣捆上草绳，递给那大爷。收了钱，又仔细收好那几截嫩生生的莴苣尖，咕哝着：“好好叫，全是好个，啊可以炒一盘呢！”

大爷却仍旧挑剔地、反复地检查手里的莴苣，心里满意，嘴上却道：“我炒炒尝尝，否好吃再拿把你，喊你退铜钿把我！”说着悠哉地背着双手走了，那一捆莴苣在他手下头晃呀晃... ...

老太气得两眼通红，不住地叹气。

菜摊对面，一张张挑剔的、像是吃了大亏的面孔正使尽浑身解数与老太们讨价还价，有的要给土豆剥了皮再切了丝才过秤，最后又因为丝太粗而跟摊贩相骂；有的挑挑拣拣把好好的叶子扒拉了才肯上秤，临走又顺走那些扒拉下来的叶子，说是带回去养鸡鸭... ...肉摊那边，又有买了一两肉要摊贩切细丝的，切好又怀疑被偷秤，就骂骂咧咧地揪着老板去商店复秤... ...一个个大着嗓门，谁也不让谁，那此起彼伏的吵嚷总也没个尽的。

云辛兰轻盈的身姿穿过这早市的喧嚣，轻巧绕过那些互不相让并不断发出刺耳声音的小汽车以及老旧的摩托车。她那光洁粉润又稚气十足的脸如常微笑，谁也不知她心里在高兴些什么。刚刚还在早市马路上的她，这会已经小鹿一般闪过一片别墅区，闪进了别墅区外角的超市。

超市叫好运，总部在海城。

好运是大泽镇最大的超市，工资也是大泽镇所有超市员工中最高的。好运超市有派头，好运的员工都以能到这里工作而倍感体面。

云辛兰一开始是应聘做收银员的，宋老板看她老实，爽快答应了。

云辛兰很高兴，她认为收银岗是最舒服最惬意的，没事做的时候，她还能偷偷看会书或者放空。然而，宋老板在了解了她个人的具体情况后，还是让她去负责了日化，并让她做了日化区某品牌化妆品的促销员。接着又有保健品下店来与她谈好提成比例。宋老板会照常发她一份超市员工的工资，她能卖出的化妆品和保健品也都由相应的公司给付提成。

原本化妆品公司和保健品公司都不同意云辛兰兼职，是宋老板一番沟通作用后，三方才达成友好合作的口头协议。这还是头一回，原因无他——宋老板跟那两个公司的负责人说——基本工资都由超市担了，你们只出提成，小姑娘又勤快，两边都照看着，大家都有的赚，节约成本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小姑娘出来挣学费的，你们这是成人之好事，娘娘都要保佑你们发财的！

于是，云辛兰得以在大泽镇最大的超市里做着比别人辛苦三倍的工作，每天手脚不停地理货、上货，每天舌灿莲花的卖力推销化妆品和保健品，她也如愿拿着大泽镇超市界最高的工资，最高的时候有1400元。

在此之前，云辛兰在宝佳超市做化妆品促销，那是太需要面皮和口才的工作。一开始，云辛兰只想管零食区，老板就让她负责零食区。一家化妆品公司的业务员下店看到了她，认为她绝好的皮肤状态再加上青春靓丽的外在条件，很适合做他们公司的促销员。

云辛兰不敢尝试。超市老板娘鼓励道：试想一下，谁看到这剥了壳的鸡蛋一般的脸不想试试你推荐的化妆品呢！

这家化妆品公司的产品入了宝佳后，在云辛兰的“促销”下，销量也确如老板娘和业务员预想的那样——非常的理想，且超出预料。云辛兰也因3个点的提成拿到比在此超市工作的其他同事多一些的工资。

到了好运超市，云辛兰的收入就更多了，因为有三份工资。这离云辛兰回去上学的目标也更近了一些。现在，她存折上的余额越来越多，马上就到10000了。10000呀，怎么也够回去把高中读完再考个好大学了。听黎佳说，大学里也有可以挣钱的地方，那以后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所以，她每天都是欢喜又有劲头的。

云辛兰穿上蓝色工作服，打了卡，到日化区理货。

黎佳叫着“心蓝”找到云辛兰，小小的一张脸笑成了一朵白梨花，弯成两弯月牙的双眼也格外的喜气。

“黎佳，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吃早饭了吗？”基于贵州深山农家人的礼节，云辛兰也习惯性地见人便问“吃饭了吗”，在她看来，这是最亲切不过的问候方式。

“还没呢！你还吃得下？我们赶紧去要押金吧，小泽镇的女孩子都拿到了。500块啊，一个月的工资呢。你总不能一直这么傻下去，觉得他照顾你就不好意思要这押金了！这也不合法啊！哪有去上班还交押金的，提前走就不给退，哪有这道理？”黎佳说话似银铃轻响，煞是好听。

云辛兰面露难色，边理货边转脸朝黎佳说：“我不敢！老板当初说必须做满两年才能退，我是签了字的，我不敢去，我不好开口。”

“你看你这个怕事的样子！我说了——我们几个人一起去要，你只要跟我们一起，我来跟他说，你不用说话。再说了，你那么会说，你有什么不敢跟他说的？”黎佳用世上最软和的语气说着云辛兰看来最硬的话。

那500元是当初在宝佳超市应聘的时候交的诚意保证金。老板说必须做满两年才给退，若不交就不要她们，交了做不满就不退。云辛兰对超市的工资很满意，跟姐姐打电话借了500交了保证金，签了字，才得到工作。后来好运超市开业，工资比宝佳多出150，还允诺她可以有额外的两份提成拿，云辛兰和黎佳领完上月工资就辞职来了好运。如今，宝佳超市老板正为这事不开心呢。

云辛兰脸上现着退缩，小声而愧疚地说：“我那500已经还给我姐姐了。”看着黎佳那恨棉不成钢的样子，那句“我自担损失”的话终是没说出口。

“算了！你不去，我去，我表哥已经答应帮我去要了，正好他最近有空。”黎佳穿好工作服，转身去她的酒水区了，不再搭理云辛兰。

中午，云嫂骑着一个需要双脚踩地以刹车的二手电瓶车，去云辛兰的宿舍搬床褥和生活用品。她那原本美丽的脸,，被焦虑蒙上了一层灰，满脸疲色地说：“先，你说宿舍条件好，又近，硬要住过来，我着急想办法给你挤一点钱买铺盖，铺盖才买几个月嘛，又要回去住。你看你们这个宿舍，又脏又漏风，咋个住得下去嘛？回去住也好，每天跑快点，也行。你还能给小果看一下作业，还能煮个饭。小果就是喜欢吃你煮的饭嘛，听说你要回去住，一晚上只听他在床上翻来翻去没得睡着的。”

“先比这个还脏，我住进来的时候打扫了一个下午才敢下脚。她们现在还是喜欢随手丢垃圾，丢得床上都是。我又不好说她们，只好每天中午来收拾一遍。”云辛兰一边收拾一边说。

“你呀你，就是憨包！”云嫂利索地捆那厚实的蓝花花铺盖，又拍拍她的棉袄，说：“你看嘛，我就走了几步就这么多灰，不洒水怕是都不得扫干净，都是些女娃娃，咋就嘞样不爱干净嘛！你回去也好，不用天天在这吃灰。”

云辛兰连声嗯着。

云嫂又说：“那你们老板咋个说嘛，不住宿了是不是工资要涨一点？”

“之前说是免费住宿，包两顿饭，如果不住，也不补钱。”云辛兰解释。

原本准备往超市去找老板的云嫂，纤腰一转，住了脚步，说：“那算了嘛，随你！”转身夹着铺盖往电瓶车走。云嫂拍拍云辛兰身上的灰尘，说：“今晚下班了回去吃嘛，我给你留饭，你们这的饭怕是不好吃，你看你都瘦好大一圈了！”

云辛兰微笑告别云嫂，匆匆往超市去，因为打卡的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