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辛兰的眼睛已经模糊到看不清手里的衣服——她有太多的不舍,舍不下她真心相待的一切,尤其舍不得小朵,她狠不下心一走了之。然而,她又必须得走了,那泪水就无论如何控制不住... ...
石良已经在客厅踱步几百圈,对着那个磨磨蹭蹭收拾行李的云辛兰,脸上是极度的不耐。
小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直揪着妈妈的衣角边,好奇地打量一切,又小心翼翼地问:“妈妈,阿乌(婆)?”小朵问是不是要回奶奶家,因为她看到妈妈把行李箱拿出来了。
云辛兰抹一把泪,不敢叫小朵看到她满脸泪水的模样,不回答,只埋首整理个人衣物。
小朵等不到回应,追到云辛兰的脸那边,对着那始终垂着的脑袋又问:“妈妈,吃饭饭。”小朵怕妈妈不理她,故以她肚饿来提醒。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明显察觉到妈妈今天的巨大不同,因为妈妈只收了妈妈的衣服,没收她的。问着就小跑着把自己的衣服三两下揉一起摆到她妈妈面前。
云辛兰泪水汹涌,捂住嘴不让哭声发出来,抑制了好一会,待平复一些,速速将行李箱锁好并立起来。她忍不了这精神上的熬煎,看小朵这个样子,她万般不舍又万般无奈。再抑制不住,当小朵面就大哭起来,蹲下身紧搂小朵在怀里,紧紧的,久久的。
好久,云辛兰才松开一脸泪又无限疑惑的小朵,走到正埋头满屋子转圈圈说着烦死了烦死了怎么还不走的石良跟前,说:“石良,只求你好好待宝宝,她以后没有妈妈了,我想想就觉得她好可怜,你一定要对她好点,好吗?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石良摔出云辛兰的箱子,吼道:“要滚就快滚!别跟我啰里啰嗦的。我石良的孩子不需要你来操心!赶紧滚吧,别在这拿孩子当借口。我不可能会上你的当,别在我面前装!”
“你一定要亲自照顾她,她没有妈妈陪了,你一定要多陪陪她,她喜欢你带着她玩... ...”云辛兰说着又哽咽,再说不下去。
“行啦,你走不走?赶紧滚!别在这假惺惺。”石良说着就把云辛兰往门外推,他以为云辛兰要以小朵为借口死赖着他,动作极尽的大力又粗鲁。
云辛兰没看石良,只去看抱着她腿的小朵。蹲身抱着小朵,万般不舍都化作汹涌。可她也知道:她多待一刻就多受石良一刻的侮辱。她多待一刻,小朵就要多一会痛苦,她得走了,她必须得走了。
云辛兰走之前,哽咽着对怀里的小朵说:“宝宝乖,要乖乖的,听爸爸和阿乌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你长大了妈妈就来接你,好不好?”
小朵一听妈妈这话,眼里的泪就也盈满了,她生生地抑住那泪水,说:“好,宝宝乖!”
直到云辛兰把钥匙交给石良,直到云辛兰头也不回地离开,那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轻,那人走得越来越远。小朵都生忍着没掉泪。她挨着卧室的门框,看着嘴角偷偷上扬又一身轻松的爸爸,竖着耳朵去听楼道的声音,她在期待那脚步声能回来,等了很久,那熟悉的脚步声都没响起过。
小朵意识到妈妈离开她、一个人走了,也意识到她的妈妈丢下她不要她了。她再也忍不住,抱着小娃娃坐在小矮凳上,对着写满了粉笔字的小黑板默默落泪。
石良准备拿他的离婚证去给吴怡看,进门见小朵在哭,道:“哦哟哟,你妈都不要你了你在这哭什么?不哭了啊,爸爸去给你找个好妈妈!”
小朵听此说法,只将怀里的娃娃抱得更紧,垂下的长睫毛也湿漉漉。
石良着急去找吴怡,想着一个小孩子跟着又不便,就速速买了洋快餐,全堆桌上让小朵吃,也不管她哭得多伤心,也不管她有多难过,径直拿着那离婚证就出了门,上了锁,留小朵一人在家里。
石良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给石母打电话:“妈,我离呢啊,伊跑呢。你马上收拾收拾,过来看妹妹吧。”
“猢狲,早点点讲哇,这样个辰光呢,啊来得及撒?”石母说着,心里就开始琢磨要收拾哪些衣服带过去了,又怕公交车没有了,就问:“明朝来,啊否碍?”
“今朝就要来格~~我哪有那个空!我忙嘛忙死嗒!就这样... ... 啊,你快点点,妹妹一个人在屋里厢呢。”石良说完就挂了电话。
石母也顾不得多收拾几套衣服了,急急拿了现金就出门。欢天喜地的,逢人就说儿子接她进城享清福呢。
第一次到江城,石母摸不清方向,好容易问了许多人又转了几趟车才到了江城汽车站,好容易找到公交站又不知该乘哪趟车去石良那。不得已借了别人的手机给石良打电话。
此时石良正在和人K歌聚会,其中就有吴怡,他不耐烦地冲他妈怨道:“你真正,啥也否来噻(不行)个!”说完就满不高兴地开车去车站找到石母并送到小区楼下,给了钥匙,掉头就走。
石母开门找到小朵的时候,小朵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着了,脸上都是泪痕。
石母到江城第二天,石良就带着石母去看了他之前看好的二手房。石母满意并答应给他5万,石良就签了购房合同。签了合同又约定叫原房主半月内搬出,他着急有个自己的房子去准老丈人面前充门面呢。
石母很满意——儿子多年打拼,虽没升官,但发财了,还“休”掉了那个蹩脚个媳妇,还买了房子,且这房子还没叫那个山沟沟里厢的云辛兰沾上一点点。她想想就为她儿子的精而骄傲——精一点好,精一点就不会吃亏——儿子不吃亏,她就万事好。儿子有本事,她跟着儿子就可以安稳养老呢,以后小朵也跟她好,真正,不得了的清福可以给她享呢!
石母所谓的清福其实就是换她来洗衣做饭外加打扫卫生的伺候石良,又一把屎一把尿的照顾小朵,还得自贴生活费。
石良每日早上睡到八点多,吃了早饭就去上班了,小朵和一切家事,他都以工作忙为由而甩手给石母。
石母心疼石良工作辛苦,也不扰他。早早起来煮好泡饭,炒好咸菜,和小朵先吃了,再带着小朵去菜场遛弯买菜,唯恐小朵扰了石良的休息。
石良没给石母生活费,一日三餐都是石母自贴钱。她已极尽节省,节省到每个星期120已经是不能再省了,钱还是不可避免地一天天少下去。她也就那么一身衣服替换,衣裳都不舍得买,口袋里的钱还是见底了。又不好开口跟石良要,只有不断地俭省,肉类不买了,好一点的蔬菜也不买了,家用品能不用就不用,小朵最紧要的奶粉也停了。
当小朵闹着要喝奶奶的时候,石母就嚷道:“喝撒喝?你的爷(ya)和阿巴(姑姑)小辰光全是吃泡饭,不都长得蛮蛮好!否要听你个吃屎妈妈哈说,自嘎矮骡骡,老小(小孩)能长几乎(多少)长撒?”
小朵一听奶奶说她妈妈坏话,就不敢要了,什么都不敢要。之后,不管奶奶做什么难吃又难看的东西给她吃,她都闭眼乖乖吃,她怕自己饿着,饿了就长不高也长不大了,长不高长不大妈妈就不会来接她。
小朵随着她奶奶的饮食,吃得杂而乱,且常吃雪糕,人越来越瘦,小肚肚却越来越大,常常拉不出大便。小朵也不敢吱声,只独自蹲在小马桶上挣得小脸都红通通,五官都挣得挤在一起,任凭她使出最大力也难以轻松的嗯嗯。
这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还不是最怕的,小朵现在最怕的是想妈妈。每日早起跟着奶奶出去,一双小眼睛总是四处搜寻着,就想从人群中寻出妈妈来。然而,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小朵也不知道到底多久才是长大,只好每日趴在窗户上,朝外面挤挤挨挨的房子望,一直一直地望,试图从那些楼房之间的小路看到妈妈。要不就一直坐在客厅大门边的矮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屏气凝神地听外面楼梯上的动静。
石母问她干什么。
她说:等妈妈。
石母就骂:“等你个混蛋妈妈做撒?她跑呢,不要你呢。”说着就拎着小朵往房间里去,箍小朵在怀里一起看电视剧。
电视机在石良的房间里,石母只好白天看看,晚上看不着。石母无趣,人生地不熟的,又没得麻将摸,只有电视可以娱乐一下了。她爱看电视剧,尤爱偶像爱情片,常常看得哈哈大笑,偶尔还跟着说说骂骂,就好似她就是那剧中女主角一样。小朵不在身边,她又不放心,只有小朵就在眼前,她才能看得尽兴。
石良为了在电脑上玩游戏和聊QQ方便,依旧住着大房间,让石母带着小朵睡了小房间。小房间的灯光暗,也没书桌,不能玩玩具,最关键是小房间的被窝没有妈妈的味道,小朵总是很抗拒,心里也是满大不愿住那个小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