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以后,吴叶把党遇领到了自己家。
木楼不大,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吴叶推开右边那间的门,把灯拉亮。
“今晚你就睡这儿,床单我下午刚换的。”吴叶说着,走过去拍了拍枕头,“阿离也睡这儿,她一会儿就过来。你们俩挤一挤,将就一晚。”
“谢谢吴姨。”党遇说。
“谢什么,你是客人,应该的。”吴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热水在厨房灶上温着,要洗澡的话自己去打。毛巾在门后面挂着,新的。”
“好。”
吴叶关上门走了。党遇站在房间里,打量着四周。
房间不大,收拾得整齐干净。靠墙是一张老式的木架子床,雕着简单的花纹,床柱漆面有些斑驳,但透着岁月的温润。床边是一个暗红色的老柜子,漆面光亮,铜质的拉手擦得锃亮。窗台上放着一面小圆镜和一把梳子,梳子的齿断了几根。
党遇把随身带的帆布包放在柜子上,在床边坐下来。床铺软软的,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打了热水,在院子里简陋的棚子下洗了澡。水很烫,浇在身上把米酒带来的那点晕乎劲儿冲淡了不少。她换了干净衣服,把换下来的叠好,回到房间。
鲜离还没来。
党遇坐在床边,不知道该干什么。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虫鸣。她发了会儿呆,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上了楼梯,木板吱呀吱呀地响。脚步声不重,但很稳,一步一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被轻轻推开了。
鲜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她看见党遇已经躺下了,愣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睡了?”
“没有。”党遇坐起来。
鲜离走进来,把碗放在柜子上,是一碗红糖姜茶,还冒着热气。
“吴姨让我端给你的,说喝了暖胃,明天早上起来不难受。”
党遇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中带辣,烫得她嘶了一声。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鲜离说着,转身去关了门。她在柜子前站了一会儿,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一件叠好的衣裳当睡衣,犹豫了一下,没有换,只是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党遇喝完了姜茶,把碗放在柜子上。鲜离走过来,把碗拿起来,说“我去还”。
“等一下——”党遇叫住她。
鲜离回过头。
“谢谢。”党遇说。
鲜离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端着碗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关了灯,摸黑上床。
床不大,两个人躺着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党遇能感觉到鲜离身上传来的温度,还有淡淡的皂角味。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呼吸。
过了很久,鲜离的声音轻轻响起来:“睡不着?”
“嗯。”党遇说。她其实有点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睡。好像一闭上眼睛,这个夜晚就过去了,明天一切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也是。”鲜离说。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党遇侧过身,面朝鲜离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鲜离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枕头上散开的头发,肩膀微微隆起的弧度。
她忽然想说点什么。关于今天,关于这些她从未见过的人和事,关于那种说不清楚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的感觉。
但她不知道怎么说。
“鲜离。”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个知青,后来怎么样了?”
“哪个知青?”
“阿婆说的那个。从城里来的。”
鲜离沉默了几秒。党遇以为她没听见,刚要开口,鲜离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后来好像回城了吧。不知道。”
党遇听着她语气里的那个“不知道”,觉得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说。
“你见过知青吗?”鲜离忽然问。
“没有。”党遇说,“我那个年代,下乡的已经很少了。”
“我在电视上见过。”鲜离说,“以前看一个电视剧,讲知青的。城里来的年轻人,分到农村里,跟当地人一起干活、一起吃饭。有的人待了几年就走了,有的人留下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党遇觉得她说的不只是电视剧。
“留下来的那些,”鲜离顿了一下,“后来怎么样了?”
“有的就在当地成家了。”党遇说。
鲜离没接话。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虫鸣声从窗外涌进来,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你呢?”鲜离忽然问。
“什么?”
“你待几年?”
党遇愣了一下。她知道鲜离问的是支教服务期。三年。合同上写的是三年。
但此刻躺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听着身边这个人的呼吸,她没有说三年。
“不知道。”她说。
鲜离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息里漏出来的,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
“你心也够大的。”她说。
党遇没回答。
她闭上眼睛,感觉困意一点一点漫上来,像夜里的雾气,不知不觉就把人裹住了。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鲜离翻了个身,被子和被子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然后那只手——温热的、指腹有薄茧的——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只有一下。
像是无意间碰到的,又像是有意。
党遇没有动。她怕自己一动,那只手就缩回去了。
但那只手没有缩回去。它就那么搭在她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像一片落叶刚好落在那里。
党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那一点温度,在小臂上,像是冬天抱着一个热水袋,暖意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一路往上,一直暖到心口。
凌晨的时候她醒了一次。
天还没亮,窗外的天光是那种灰蒙蒙的蓝。她翻了个身,发现身边没有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坐起来,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楼下的厨房里传来锅碗轻响,和一阵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歌声。不是歌词,只是哼着调子,断断续续的,像山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
党遇听了一会儿,认出了那旋律。是昨天在灶房里,有人在唱的那首苗语歌。
她不知道词,但记得那个调子。苍凉的,悠长的,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
她穿了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厨房的光从楼下透上来,昏黄的,微微地晃着。那歌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伴着柴火噼啪的声音。
党遇站在楼梯口,没有下去。
她就站在那里,听着。晨光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地铺在楼梯上。楼梯的木板凉凉的,光脚踩在上面,有一点粗糙的质感。
楼下,那歌声又哼了几句,忽然停了。
然后是鲜离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不高,像是自言自语:“醒了就下来,站那儿不冷啊?”
党遇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站在楼梯口,楼下的人是怎么看见的。
也许是从天花板的缝隙里。也许只是听到了木板被踩响的声音。
她慢慢走下楼梯。
厨房里,鲜离正蹲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一截锁骨。头发还没挽起来,散在肩膀上,比平时看着年轻一些。
灶台上温着一锅粥,冒着细细的白汽。
“洗脸水在那边盆里,”鲜离头也没抬,“粥还要一会儿,你先把脸洗了。”
党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鲜离的肩膀上,把白色T恤照得几乎透明。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落在脸侧,她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自然。
“愣着干嘛?”鲜离回过头来,看见党遇还站在门口,笑了,“没睡醒?”
党遇走过去,蹲下来,从灶膛边接过鲜离递来的热水,倒进盆里。水烫,她把手伸进去又缩回来。
“慢慢来。”鲜离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又加了一小勺盐。
党遇把手泡在热水里,看着鲜离的背影。灶台上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只看见一个安静的、稳稳当当的轮廓。
她忽然想,这个人每天早上都是这样的吗?一个人在厨房里,生火,煮粥,等水烧开。
也许不是。也许今天只是因为有客人在。
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