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日子还没到,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蝉鸣从栾树上落下来,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党遇在宿舍里待了两天,把带来的书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床铺好了,桌子擦干净了,衣服叠整齐了,连那个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都被她用绳子绑好,塞在了床底下。
没什么事做。
她坐在窗前,看着操场上的旗杆发呆。旗杆上的国旗已经换了新的——陈校长昨天来换的,说旧的那面被雨淋得褪了色。新国旗红得扎眼,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开始想明天该干什么。后天该干什么。下个星期该干什么。
然后她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服装店的女人。鲜离。
她想起她缝包时手指翻飞的样子,想起她说“别乱发好人卡”时低低的笑声,想起她叫“党老师”时那种奇怪的语调——不像是称呼一个老师,更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党遇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条街上只认识两个人:陈校长和鲜离。陈校长是领导,鲜离是——是什么?朋友?
她也说不上来。就是一个见过一面的人。一个帮她缝了包、卖给她一条白裙子的人。
她翻了翻口袋,找出那个被缝补过的帆布包。鹅黄色的布料嵌在灰色的帆布上,针脚细密整齐。她摸了摸,又塞回去了。
明天再去一趟吧。她想。反正也没什么事。
傍晚的时候,她正在炉子上煮面条,听见有人上楼。
脚步声不重,但木板楼梯咯吱咯吱响,整个木楼都在告诉她:有人来了。
“党老师?”是陈校长的声音。
她打开门,陈校长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青椒和一把小葱。
“还没吃饭吧?你嫂子让我拿点菜过来。”他把袋子递过来,看了一眼屋里,“面条?就吃这个?”
“够了。”党遇说。
陈校长点点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摸着后脑勺,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太好开口。
“陈校长,进来坐。”党遇让开了门。
“不用不用,就几句话。”他笑了一下,搓了搓手,“是这样,后天咱们学校的吴宣老师和江桥老师结婚,在石坪寨摆酒。大家伙儿都去。”
他顿了顿,看着党遇的表情。
“小吴老师是苗家姑娘,嫁的是我们本地的江桥,也是老师。明天的酒席是苗家的规矩,跟汉族不一样,热闹得很。党老师你也一起来吧?不要有太多负担,就当是去玩玩,提前了解了解我们这边的风俗。”
他又补了一句:“席上还有几个其他学校的年轻老师,年纪和你应该差不多,也能认识认识。”
党遇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的,陈校长。麻烦您了。”
陈校长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
“不麻烦不麻烦。那说定了,明天下午四五点,我骑摩托车到校门口接你。路有点绕,我载你过去方便些。”
“好。”
“那你早点休息。菜你收好,明天路上带着吃也行。”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咯吱咯吱地远了。
党遇关上门,看着桌上那袋青椒和小葱,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像有人在替她想那些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第二天下午,日头偏西,阳光金晃晃的,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党遇换了那件干净的白衬衫——新买的那条裙子没舍得穿,叠好放在柜子里了。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圆镜照了照,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走出校门的时候,陈校长已经等在那儿了。那辆半旧的摩托车停在路边,油箱上绑着一块毛巾,大概是怕太阳晒烫了坐着不舒服。
“上车吧。”陈校长递给她一个头盔——红色的,塑料壳上有一道划痕,里面的泡沫内衬倒是干干净净的。
党遇接过来戴上,扣好带子,跨上后座。
“扶好了。”
她一只手抓住后座的铁架子,另一只手按着被风吹起的衣角。摩托车突突突地发动了,沿着公路往镇外开去。
出了镇子,路就开始往山里钻。
山里的路和党遇来时走的不是同一条。这条路更窄,勉强够两辆摩托车并排。路面是碎石子铺的,压得不实,车轮碾上去沙沙响,偶尔压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车身就轻轻颠一下。
一个弯连着一个弯。常常觉得前头已是崖壁,转过去却又豁然开朗,看见更深的山谷或更远的山峦。
党遇后来才知道,这条路通往三个寨子——石坪寨在最里面,翻过这座山再翻一座山才能到。平时寨子里的人出来赶集,走这条路要走一个多钟头。陈校长的摩托车已经算是快的了。
山风很大,把党遇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眯着眼睛看两边的山。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山坡上,像一只巨大的手掌。
路边的草丛里偶尔会窜出一只鸡或一条狗,陈校长按按喇叭,不减速地绕过去。
不知拐过了第几个弯,路上渐渐热闹起来。有挑着竹筐、筐里装着崭新被面或红色暖水瓶的乡亲,有提着用红绳绑着脚、扑腾着翅膀的大公鸡的半大孩子,还有同样骑着摩托车、车后座上绑着糖果花生的人。
大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见面远远地就吆喝着打招呼,说的多是苗语,语速快,音调起伏。党遇听不懂,却能从那飞扬的声调里听出喜庆。
陈校长也放慢了车速,不时用本地话回应一两句,回头对党遇喊:“都是去石坪寨吃酒的!”
又拐过一个弯,视线忽然开阔了。
远远的,能看见寨子的轮廓了。青瓦木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像一把梯子架在山坡上。寨子口立着用松枝和红布扎的门楼,隐约能看见红色的绸子在风里飘。
陈校长在离寨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平缓处停了车,党遇跳下来,腿有点麻,在原地跺了两下才缓过来。
“里头人多,车进不去了,我们走几步。”陈校长把车停在路边,用一块石头卡住后轮,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寨子里果然热闹。
石板小路被踩得光润,到处是忙碌而喜悦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炖煮肉类的浓香,以及一种只有人聚集时才有的、暖烘烘的热闹气息。
陈校长带着党遇,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小巷。经过一棵老槐树的时候,树下摆着几张圆桌,桌上铺着红色塑料布,几个年轻人正在摆碗筷。看见陈校长,有人喊了一声“陈校长来了”,陈校长笑着应了一声,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一栋较为宽敞的木楼前停下来。院子不大,这会儿却挤满了人。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的灶台上,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几个系着围裙的妇女在锅边忙活,切菜的、烧火的、洗碗的,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一个年轻男人蹲在院子角落剖鱼,鱼鳞溅了一地,在夕阳下亮闪闪的。
“吴宣家就是这儿了。”陈校长说着,引着党遇绕过正屋,往后面的厨房走去。
厨房里更是热气腾腾,人影憧憧。一个大灶台上摞着高高的蒸笼,白汽呼呼地往外冒,看不清里面蒸的是什么,只闻到一股混着肉香和米香的味道。案板上堆着如山的蔬菜和切好的肉,几个苗家阿婆和嫂子在洗菜、切菜、调味,手脚麻利,嘴里还说着笑着。
党遇站在门口,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这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热闹的、活生生的,和她之前二十二年见过的任何场面都不一样。
党遇被吴叶领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灶台后面坐着烧火的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根铁钩子,正在拨弄灶膛里的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党遇先看见的是那只手。手腕上没有什么首饰,干干净净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铁钩的姿势像是在握什么精巧的东西。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来。
党遇愣了一下。
是鲜离。
就是昨天在街上帮她缝包的那个人。
鲜离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双被火光映得发亮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又像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她。她把手里的铁钩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党老师。”她叫了一声。
党遇还没答话,吴叶已经笑着开了口:“你们认识啊?”
党遇点点头:“昨天在街上,鲜……鲜离姐帮我补了个包。”她差点只说了“鲜离”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又加了个“姐”。
“那是。”吴叶看了鲜离一眼,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我们家阿离手巧得很,寨子里谁的衣服破了都找她。”
鲜离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瞪了吴叶一眼:“婶子,你别到处给人说这些。”
党遇站在灶膛边,看着鲜离脸上被火光映出的那层暖色。昨天在店里光线暗,只觉得她的皮肤被苗衣衬得亮堂,今天在这灶火旁边,才看清她其实不是那种很白的肤色,是山里人常有的那种小麦色,干干净净的,像秋天收了谷子以后的晒场。
吴叶把党遇按在灶膛边的小板凳上,自己转身忙去了。灶房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她们身后过去,有人喊“辣椒在哪”,有人用苗语高声说着什么,笑起来声音很大。
鲜离重新坐下来,又拿起那根铁钩子拨了拨柴火。灶膛里的火旺了一些,噼噼啪啪地响。
“你怎么在这儿?”党遇先开了口。
鲜离侧过头看她,嘴角带着笑:“这是吴姨家,吴姨是我婶子,我娘家的。她家办喜事,我能不来?”
党遇这才反应过来。吴叶是陈校长的妻子,鲜离叫吴叶婶子,那鲜离和陈校长——
“陈校长是你——?”
“没什么血缘关系。”鲜离知道她要问什么,“就是寨子里的辈分。吴姨娘家跟我奶奶家沾点亲,按辈分我该叫她婶子。叫惯了。”
党遇点点头,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的关系总算理清了一点。
“你呢?”鲜离问她,“陈校长带你来的?
“嗯。他说让我来玩玩,熟悉熟悉这边。”
“那倒是。”鲜离把铁钩子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你们做老师的,老闷在学校里也没意思。出来走走好。”
她说着,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光照得她半边脸红红的,另半边落在阴影里。
党遇看着那火光,想起昨天在店里,鲜离缝包的时候也是这样,低着头,很专注。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她身上有烟火气——不只是烧火的那个烟火气,而是她坐在这灶房里、被这些热气腾腾的人和事包围着,整个人好像更松弛了,更真实了。
“你昨天说你是苏州来的。”鲜离忽然开口。
“嗯。”
“苏州什么样?”
党遇想了想:“很平。没有山。到处都是河,桥很多。”
“那跟我们这儿完全不一样。”鲜离说,语气里没有羡慕也没有比较,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嗯,完全不一样。”
“那你怎么想到跑我们这种地方来?”
党遇顿了一下。福利院的事、李薇的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报答什么的心情,一下子涌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就是想来看看。”她说。
鲜离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像是追问,倒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似的。
灶房里有人喊了一声“阿离,来帮忙端菜”,鲜离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她低头看着党遇,灶火在她身后烧得正旺,她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暖色的边。
“你在这儿坐着,别乱跑。”她说,“一会儿有好吃的。”
党遇点点头。
鲜离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穿过灶房里忙碌的人群,被热气蒸得有些模糊。有人跟她说话,她笑着回了一句什么,党遇没听清。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党遇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被哪个路过的嫂子塞了一把炒好的南瓜子。她剥了一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