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吵架了。
是李青眠的问题,李青眠那么小心翼翼,还是没能敏锐察觉到贺君临的支离破碎。他称得上是冷漠地说出:“他们说的都不算,我要听你说。”
嘿,听起来像是对贺君临全身心地信任——别人说的我不信,你告诉我,无论是什么,我都信。
可矛盾的在于,他没办法理所应当接受李青眠的悲悯,只要他稍微想象一下,他对还差几十天才满十八岁的,同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李青眠讲完这一切,他就觉得很累了。
他不舍得将同样的痛苦诉说出去,让对方也无力。
于是他自嘲,不断自嘲,不断自贬,后来说不下去了,让李青眠早点回家,开门转身钻进门内,重重从里面摔上门。甚至这之后他还觉得不够,用钥匙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彻彻底底将自己和李青眠隔开了。
他也将自己紧锁在自己的屋子里。
冷战。
又是一场漫长的,李青眠只会用等待解决的冷战。
两个少年人总是在质疑对方不爱自己。至此,不爱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一个安静的人总是在等,一个吵闹的人总是在回避。
怎么看都不合适。
下一次月考,两人的成绩都一下子跌了下来,贺君临更是跌到了年级后一百名以内。
谭老师理解贺君临这段时间压力大,并没有多做批评,强调他把重心放到学习上。他像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嗯嗯两声,谢谢老师老师再见,随便就敷衍过去了。
对于学习,还有所谓爱情,在他认为很重要的亲情,还有那位一直在给他们家里添麻烦的烂掉的父亲面前,只是蜉蝣撼树,他已经无法控制地长歪。
考试成绩出来那天,贺君临终于再一次在课间操来找李青眠了。这次两人没在走廊上,两人身份已经非常不方便了。
贺君临想带他去主席台背后,但发现那里太黑,刚走进去一点,李青眠就拽住他的衣服,嗓音微不可察地发颤:“不去里面。”
他这句也隐藏了很多,此时贺君临比李青眠敏锐,他察觉到了。
“好,不去。”
他们坐在足球场看台上,上面没有人,只有中间足球场上有几个学生兴致昂扬地在踢球。
贺君临说,我们聊聊吧。
聊聊……聊什么?
“聊……生命。”
生命,多沉重的话题。
李青眠想问他怎么突然想说这个,可看到贺君临眼里忽明忽暗的光时,也就闭嘴,一如既往只听贺君临讲了。
“你书看得多,你说,一个人的命,是被他自己决定的,还是被跟他有关的人决定的?”
李青眠想了想:“都有,但我觉得最终还是看自己。”
贺君临突然笑了,笑出了声音,笑得爽朗,笑完,他茫然道:“我不信。”
又摇摇头,自言自语一般:“我真的不信。”
“人的生命其实就是一本书,开头烂,只要后面写得好,就总有一部分读者会看下去。”
“要是结尾也烂呢?”
“悲剧也是令人迷恋的。”
他转头,眼睛亮亮的,目光直直勾住李青眠的嘴唇,说:“李青眠,我一直以为你是悲观主义者。”
不然怎么会一直暗恋,不然怎么会对贺君临那么小气。
“但我错了,你是乐观主义……我才是悲观主义。”末了,他低下头,“我好像,不知道怎么办了。”
李青眠猜想贺君临目光中有一瞬间是非常非常想要亲吻他的,他不知道自己之后能不能亲吻面前这个朝思暮想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如此悲观,还有没有救。
突然,头顶一重,李青眠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盖在了两人头顶,周遭视线瞬间昏暗。
贺君临还在适应光线环节,黑暗就无限放大了他别的感官。
他感到唇上一片柔软,先是凉,后逐渐变热变烫。李青眠的吻和李青眠这个人一样。
贺君临不再想在黑暗中看清什么,他闭上眼,专注沉浸在这么一个在白天中偷来的吻。
只是他闭眼那刻,他以为眼泪已经被风吹干了,可惜闭眼那一刻眼泪直直掉下来,砸到李青眠的手背上了,给李青眠手背砸得生疼。
他们接吻时,不知怎么被人拍到了,又不知怎么,传到张秀曼手中了。
并且以两人都想不到的时间就传到了张秀曼手中——就在两人操场上偷来的吻之后,下晚自习后,张秀曼来接李青眠时,说要等贺君临。
他当时心乱,但也没多想。等到贺君临出来后,张秀曼带两个小孩儿抄近道回去,张秀曼推了推李青眠,让他先回去,她要和贺君临讲点事。
李青眠望着前面漆黑的巷道,咬了咬牙,往前走。
没再听到自己儿子的脚步后,张秀曼才拿出手机,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将照片举到贺君临跟前:“恶不恶心,你个杀人犯的儿子。”
再一次被要求分手。
贺君临听后笑了,有些耍无赖说:“可以啊,开条件。我看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给你十万,离开我儿子’——这样的。”
饶是张秀曼阅人无数,被她精心呵护的儿子恋爱的对象居然是这么恶心的人,她还是忍无可忍。最终,她咬咬牙,说:“账户,我现在给你打,打给你后必须转学。”
贺君临没相当张秀曼真的会转。
听到张秀曼说可以打给他十万时,他懵了很久,甚至云里雾里地就接收到了张秀曼打过来的十万。
真是不可置信啊,为了买李青眠一个安宁,为了让李青眠能够冲刺保送资格,真是……
不可思议啊。
他当然会不可置信,当然会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张秀曼逃离蔡甸,离开那个带着三儿跑了的男人之前,他和她也曾无比恩爱,一家三口也曾一起去过游乐园,也曾一起旅游,他和她也曾有过浪漫的日子——
在爱情真正没那么光鲜亮丽,突然有一方偏离了原先的轨道时,他们从未责怪过是彼此的问题,从来是一个人的错,一个人背叛了爱情,追求了更加鲜活的爱情。
他当然想不到,其实李青眠才是爱的产物。
收下钱之后怎么办?
怎么办?
为什么要收下钱?
他想了想,他还是太缺钱,也太缺爱,以至于在看到张秀曼眼皮都没眨一下,便用十万给李青眠如同年少犯错的感情买单时,他瞠目结舌。
贫穷的人更贪心,他想要钱,也想要爱。
对于他这样的普通人来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得到了钱,那相应地,他应该遵守规则,舍弃爱。
有这笔钱好啊,这笔钱可以先留一部分给爷爷治病备用,另外的拿去还高利贷。
在心中打算盘的贺君临现在就是个万分绝情的人。
所谓爱情,只是他一场梦。
只是他们俩编造出来的美梦,这场梦终于被他摔碎了。
李青眠白天在学校不见贺君临,晚上在家不见张秀曼,仿佛某一瞬间,他爱的人全部从他的世界消失了。
到三月的最后一天,李青眠十八岁生日,张秀曼才重新在傍晚准时下班回家。
一段时间没见,他写完作业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发呆时,听到门口有声音,下意识抬头起身,每个动作都下意识传达了他也离不开妈妈的事实。
张秀曼提溜着一个蛋糕回家,李青眠看见,呆呆的站在原地,这才想起来今天是3月31日,他十八岁生日。
她松松散散摘下帆布包,随手往沙发上一扔,一步不停地前往厨房,半个小时后顶着一身油烟味端着菜说:“准备吃饭吧。”
李青眠帮忙端菜,饭菜上齐,张秀曼在拆蛋糕,将蛋糕上插上“18”字样的蜡烛。他站在一边,只觉自己显得有些没用,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站着干嘛,坐下吃饭啊。”
李青眠仿佛一个接收到指令的机器人,终于坐下,但也有些坐立难安。
张秀曼点燃蜡烛,走到玄关处把客厅灯关掉,清了清嗓子,烛光下她神情疲惫,唱起了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妈妈的嗓音从来没变过,但在李青眠有一段错乱的记忆里,他记得妈妈的嗓音很冷漠,让他每次想要和妈妈交流时,都会变得很无力。
他不再对他唯一的家人坦诚。到今天,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实。
不知道究竟是他太不知好歹,在碰到今天这样温柔的妈妈时,他居然会觉得自己简直是混蛋,自己先一步将自己和妈妈分割,让这个家长出裂口,被一个冬天的冷风吹够了,两人都红着眼冻得瑟瑟发抖。
李青眠还是愧疚。
张秀曼唱完,李青眠配合地闭上眼,鼻尖抵在合十的双手前,虔诚许愿。
他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前几年走形式的生日许愿环节他一般只会许两个愿望。
一愿家庭和睦,二愿世界和平。
年年岁岁,他的愿望都显得无私伟大。
这几年不同,他心中拥挤,他开始贪心,开始需要向命运请愿。
一愿高考能取得理想成绩。
二愿所爱之人长命百岁,身体健康。
三愿……愿与贺君临长相厮守。
他睁开颤抖的眼皮,吹灭蜡烛。
周遭陷入黑暗,他用了一会儿时间适应,不一会儿看见窗外月光,听见张秀曼若无其事说,一边前去开灯:“你好好高考,妈妈把所有会让你高考分心的人和事都赶尽杀绝了。”
说完这句,电灯闪了两下,亮起诡谲的橙光。
那一刻李青眠无法用任何语句准确地描述自己的心情。
赶尽杀绝?
让他高考分心的人和事有哪些?
张秀曼无言地用蛋糕刀划开软趴趴的奶油,沉默在两人之间盘旋许久,久到李青眠觉得眼前的画面都在模糊了,他才开口:“你把贺君临怎么了?”
李青眠的十八岁生日过得糟糕极了。
有的孩子十八岁生日家长会找一个饭店,给自己的孩子打扮地漂漂亮亮,笑脸庆祝,热烈欢迎孩子成年后该有的自由、责任还有勇敢。
李青眠的十八岁,那天张秀曼就像疯了一样,或许她早在前几年,和那个男人看似风平浪静离婚时,看到那个年轻漂亮的小三的孩子甜甜地叫了她一声阿姨时,她的疯病便已经被播下了种。
她把家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将那还有点生日象征的蛋糕用力拍在李青眠脸上。奶油很快在他脸上化开,泪水也像疯了一样,冲刷着化掉的奶油。
黑一片,白一片,碎掉的,完整的,全都噼里啪啦,稀烂一片。
李青眠茫然地站在原地,等到张秀曼蹲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哭泣时,他麻木地捏了捏手心,黏糊糊的,有个**的竖条,是切蛋糕的刀。
好一会儿,他被蛋糕糊花的脸动了动,扯出一个看起来笑了,但笑得很难看的表情。将手中用来自保的塑料刀丢到脚边,大步冲进洗手间将自己洗干净。又在张秀曼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中,不管不顾地打开家门,冲了出去。
他跑啊,逃跑啊。
花堤后街77号和61号隔了几步远,但那几步远,他像是跑了好久才跑到。李青眠惊慌失措地敲着门,时不时还仓皇环顾周边。
自他那次下晚自习被体训生围堵在回寝室的路上,把他堵到了曾经和贺君临接吻的那个洗手间,一群人嬉笑着,摁着他胡乱挣扎的身体,扒掉他的裤子,要看他究竟是不是个娘们儿,那之后,他再也不敢独自走在黑夜巷道。
——那之后,他如同惊弓之鸟,见到那群人就害怕,张秀曼发现,这才亲临学校让李青眠走读,晚上放学接他。
可那时贺君临在医院,在被大家传说已经被连坐的“杀人犯的儿子”,被心理状态已经处于边缘的李青眠当做不在人间。
用力敲,他希望门后能出现早已挤满他心脏的人,希望那人是他生命中快要被压抑到崩溃,及时出现的救世主。
许久,门后传出拖沓的脚步声,门被吱呦一声缓缓打开,门后的人并不是什么救世主——
贺君临头顶乱糟糟,眼睛不亮,收起虎牙,就连酒窝也不再出现,俨然只是一个倥偬的平凡人。
命运的手笔,大家谁救得了谁。
张秀曼将让贺君临转学这种事说得格外严重,一是本身就很恨这样的人,二是也想让李青眠死心。只是适得其反了。
他顾不得,钻进门内,用后背关上门,身体贴上那人重重咬上他的唇。
突如其来的吻把贺君临想照着张秀曼提前给他串好口供,说给李青眠的话全部堵在喉咙,他吻到李青眠唇上甜腻的蛋糕味,吻到李青眠咸涩的泪水。
他感觉李青眠正在缠住他,他也不受控制地将李青眠带上楼。
贺秋恩在医院照顾爷爷,家里空无一人。
贺君临关上房间门,拉上窗帘,将这块香甜但已经腐烂透了的蛋糕含化,吞咽。
他们都是眼中都是泪,对方明明曾经被放到最柔软的地方,明明才将一个冬天捱过,在春光里,两人再看向彼此眼睛时,都是最纯粹的痛楚。
他哽咽着说,十八岁生日快乐,李青眠。
贺君临也给他准备了一个生日蛋糕,准备了一束花,但这束花带不走,蛋糕他们谁都吃不下。
他们平躺在床上,贺君临手勾着李青眠脖子上的项链,左手无名指钻进那枚戒指里,又从那枚戒指里抽开。
做这枚戒指时,戒指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顶天看起来是一个大胆却又隐秘心事的载体。但当他能在此,和他接吻、躺在一起流泪欢笑,这枚戒指才有了意义。
“高考后我就把钱还给你,你还给你妈妈,我们不分手。”李青眠躺在贺君临床上,化成一滩水,他听见贺君临又自言自语,再次低声重复:“我们不分手……我们不会分手,我们不能分手。”
那年命运一场大雾蒙蔽少年眼,让他们错认爱是救世主。
谢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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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不允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