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之后,李青眠就被张秀曼软禁了。
不允许看手机,不允许出门,好的是,他十几年都不怎么看的电视机居然被张秀曼允许看了。不过张秀曼对他看的内容也做了要求,只能看张秀曼提前缓存在电视里的纪录片,或者是只能看中央台的新闻。
张秀曼的放假时间很长。他们家亲戚关系一直走得很浅,外婆去世后张秀曼就再也没有回过老家了,正月拜年这种事,在他们家被彻彻底底删去。
她成天在家,大部分时候都在自己房间,手机也被张秀曼从客厅转移到她的卧室了,李青眠再也找不到任何机会和贺君临取得联系。
他每天都在写作业,复习,还有晚上偶尔和张秀曼一起看电视里的纪录片。
起初他还没注意到张秀曼精挑细选的纪录片有什么问题,直到有天他心不在焉和张秀曼坐在沙发两头,张秀曼突然来了一句,你看,纪录片里那对男女过得幸福,得到了所有人的祝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青眠迅速反应过来,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纪录片,发现这些片子里总是有意无意穿插着男女恋爱的幸福。
次日一早,趁着张秀曼还没起床,李青眠主动打开电视,将电视声音调到最小,挨个把张秀曼最近给他看的纪录片找出来。其中有三部引导青少年树立正确价值观,有两部是关于恋爱价值观的解释,还有一部世界通史。
饶是李青眠平时迟钝,再怎么是张秀曼的亲生儿子,她的所作所为他也能猜得七七八八。
李青眠默不作声关掉电视,置气地猫在房间里,除了一日三餐上厕所,他都把自己关在那扇紧闭着的房门后。
起初张秀曼还不以为意,以为只是这孩子这几天有一个知识点没搞懂,或是这几天就是很想多学一点。直到第三天,她吃饭时发现没办法打开李青眠的房间门,门从里面被锁上。
张秀曼去找家里的备用钥匙,每一把都在他门上试了试,终于发现李青眠房间门的钥匙是被取走了。
至此她才发觉,李青眠把她完完全全隔绝了起来。
那会儿张秀曼没有强硬地去开他的房间门,只是敲了敲门,有些讨好一般,放低声音告诉李青眠:“青眠,出来吃饭了。”
“……”
她是个成年人,碰到小孩子才有的冷战她不会一直等。顶天能等半小时,半小时后她自己会默默吃饭、洗碗,之后打开电视,或是处理学校学生的工作。
李青眠再次打开门时,已经是晚饭后了。从中午开始的冷战,张秀曼听到他房门打开,在沙发上看见他一眼不往自己这边看,直直走向厨房。
她知道,孩子肯定是饿了。
于是她站起来,也一言不发地将李青眠驱赶出厨房,把他也拒之门外。
总之,相依为命的两人似乎真正开始将彼此驱逐开,以自我保护之名、以爱之名将彼此无知无觉推开很远,隔绝开自己的世界。
爱情很多时候和亲情存在共性,存在保护,牺牲,包容。
当可被选择的亲密关系——爱情,双方产生裂隙时,隔阂不会消失,即便之后用了很多手段,说了很多好话,走了很多弯路,那已经产生的裂口,是永远无法复原的。
感情中大家都是易留疤体质,一不小心被对方尖锐的指甲扣出一条缝隙,就会在那块留下伴随一生的褐色疤痕。
亲情也是这样,只是血缘让人无法计较得失,计较你伤我一下,我要千倍百倍奉还。
即便偶尔会无意让你胳膊上划出一道小伤,给你做一顿饭,哄你笑一笑,为你铺垫好未来,那也就差不多了。
这顿已经过了饭点,但张秀曼一直留在锅里重新热好的晚饭,两个需要在这小小一间房子里压抑过日子的母子俩,没讲一句话。
他心知肚明张秀曼为什么要关住他,为什么会破天荒给他看电视,他也十分佩服张秀曼可以为了让他变成不喜欢贺君临的“正常人”可以到这种程度。
她也心知肚明为什么李青眠会把自己关起来,为什么和自己打冷战,她也十分不服输,不理解,为什么李青眠这么想不明白,要去喜欢一个男孩儿。
放了十天的寒假,高三学生就要返校上课了,返校上学那天,李青眠居然诡异的觉得学校是个令他能够长舒一口气的地方。
年后在家那几天他和张秀曼说过的话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到学校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没有说话,和班上同学接触时开口有些生疏了起来。
不过一会儿,李青眠就适应了。
并且罕见地和自己周围的同学多说了一会儿话,还有些好心情地将作业借给没有做完作业的同学抄。
他想,等一会儿下晚自习,他要走快点,到贺君临教室门口等他,和他说好多好多话。他有种想要一口气说很多话的冲动,他想对贺君临说很多这段时间遇到的令他心中总是会有点在下一场湿润黏腻的大雨的感觉。
李青眠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将三节晚自习想完了。
一下课,他破天荒走得很快,两步并作一步地上了四楼,逆着人群到贺君临班上。
他们班下课都蛮早,一般老师都不会拖堂。他到贺君临班上,学生都走了一大半儿,他不喜欢往理科班教室里钻,理科班男生很多,这种寒冷的天气窗户又紧闭,导致教室里总是有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李青眠看了一会儿,用目光精挑细选了一番,拉住他们班一个从后门出来的男同学,说:“同学你好,可以帮忙叫一下你们班的贺君临吗?”
男生先是摇摇头,道:“贺君临今天没来。”
“啊……”
李青眠愣愣出声,短暂的语气词里是藏不住的失落,他还是很礼貌地道谢,然后大步流星回到自己寝室。
灯还没熄,他早早便洗漱完躺在了床上。还没关灯,他便把脑袋埋在被子里,被自己身上的洗衣液香味紧紧裹住。熄灯后,他把头从被子里掀开,脑门闷出一头汗水。
盯着黑夜看了半宿,他没有手机,没有电子手表,机械表在拉了窗帘,黑得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又无法看清。不知几点,李青眠确认今晚一定失眠。
当贺君临找不到他,联系不上他时,无论他在世界的哪一头,都不会太焦急,因为他知道贺君临会在原地,不会逃跑,不会让他找不到。但当他在他以为的原点,发现找不到贺君临,他就会感觉心空了一块儿。
李青眠原本自认为自己一定不会缺少所谓爱情所需的安全感,但当他只是预支了一下那种无法寻找到贺君临的恐惧,就会发现,他无法接受他联系不到贺君临的事实。
他会胡思乱想,想贺君临是不是被张秀曼怎么解决了,还是他自己跑了,还是他和自己只是玩玩。更荒谬的,他会想,贺君临的存在或许本身就是他自己缺爱编织出来的一场美梦。
美梦都会醒来,也许他现在真的正在醒来。
他战战兢兢过了一个晚上,大概一个晚上真的够让他这样聪敏的人想个透彻,第二天他就恢复了状态,并且逐渐说服自己,贺君临就是一场梦。
几天后,张秀曼亲临学校,和他们班主任说还是要李青眠走读,说走读更方便。
他在办公室,站在张秀曼身边,张秀曼端坐在办公室沙发上,后面他们说了些什么他全没听进去,脑子仿佛自动屏蔽了那些聊天内容。自顾自地回味张秀曼说的“走读方便”,这种专断控制,也让李青眠在不确定中迟钝地发觉,贺君临的存在不是梦。
是真的,不然张秀曼为什么还要让他走读,给他买一些大篇幅正常男女感情的书,一本一本去搜罗他书柜里所有有出现任何关于同性恋的著作,并没收,撕碎,绞杀。
就在李青眠十分麻木地过了大半个月,梦中的人突然回来了。
一二节数学课上得昏昏欲睡,已经下课,讲台上的老师又在拖堂,宝贵的大课间休息时间就这样被压缩。
李青眠实在控制不住,开始东张西望,开小差。
他的脖子像一个老旧的电风扇,转过去,要看好久,才转向另一边。
转到靠近走廊时,他目光扫到了什么,老旧电风扇终于泄力,完完全全罢工,完完全全坏掉了。
老师也终于将够了,草草收走讲台上的试卷,宣布下课。
李青眠几乎是踩着老师背后的影子出门的,他冲出去,为了稳住伸身形,用力扒拉了一下教室门框。
贺君临背着很大很鼓一个包,并不是平时学校背的书包,他笑着,微微张开了手臂。
李青眠未能注意到他的手臂在细微的颤抖,只听见贺君临说:“过来抱抱。”
他当时脑子已经无可自拔地陷入了那场美梦中,他木然地走过去,短暂地拥抱了贺君临。
这个拥抱看起来就像平常的好朋友好哥们儿的拥抱,再平常不过了。总有人是知情的,总有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
最明白的,往往是觊觎着将两个少年人拉下泥潭深渊的人。
直到李青眠听到有人路过他们身边,还是那意味深长的笑,还是那令人深恶痛绝的嘲讽的语气,看似无意的大声说:“大学霸和杀人犯的儿子搞到一起了。”
……
贺君临从未发现小小一个李青眠会有这么大的爆发力,是那种,他也要拼尽全力才能拽回李青眠身体和理智的爆发力。
但也为时已晚。
李青眠被请去办公室。
办公室老师看看被揍得嘴角肿了一大块的班上的体训生,和头发一团糟校服皱巴巴的李青眠,还有背着大背包的在出神的贺君临。无奈叹息一声,说:“管住嘴,管住拳头,管住……关注学习。”
“都要高考了,都收收心,你们三个都没什么竞争的必要。你走体训,他有竞赛加分,他走纯文化,没必要用这种下三滥的语言攻击,肢体碰撞,去给对手使绊子。知道吧。”老师推了推眼镜,“要高考了,就不记处分了,也不叫家长。没上高考这场大战,你们就都还是战友。自己和自己的战友握手言和吧。”
从办公室出来,李青眠垂头耷脑,整个人都有些蔫蔫的。两人各怀心事地并肩前行,快要到楼梯间时,两人好像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对方正在自己身边,这段时间两人因为联系不上,心里闷了好多想说的。
可现在时间也不够,处理课间操那点闹剧到现在,已经上课十几分钟了,现在的确不是促膝长谈的时候。
贺君临清了清嗓子,两人十分有默契地同时开口:
“一会儿吃饭一起。”
“晚自习下了我们走快点。”
贺君临说的多点,李青眠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我妈让我走读了,上上周来亲自来学校给我办的走读手续。”
“……”
好一会儿。
贺君临:“……好,中午吃饭一起。”
此时,他们似乎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如从前了。
他们要比以前更谨慎,彼此拥有的共同的时间也变得更为紧张了,仿佛被压缩了一般。被压缩时间的感觉并不好受,本来高三压力就很大,他们还要为了这一段恋爱,争取更多的时间。
苦中作乐,乐也渐渐被同化,被感染变苦。
好像有点累。
贺君临目送李青眠从楼梯间拐过去,背影坚定往前,一步也没有回头,就这样坚定,仿佛分给贺君临一个回头,他们就再也走不动了。
偶尔贺君临也会在内心苛责李青眠,明明李青眠会写点东西,他还给自己看过的,贺君临真心觉得他写的东西很柔美,很细腻。他握笔就能很细腻,但到恋爱里,到现实中,李青眠怎能变成这样一个很心硬的人。
这么久没见,他一点也没看出来李青眠很想自己,李青眠也并没有对他过多问询。
不过贺君临转念一想,他没问也好。
要问,会不会问他这么久不来学校,是不是和“杀人犯的儿子”这个称呼有关。
贺君临这段时间已经很累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爷爷因受了刺激病重进了ICU,已经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要么手术,要么……在ICU住到被医院下病危通知书,通知被领回去。
ICU是按天收费的,要上呼吸机,监测仪,每次去探视,看见爷爷两片眼皮薄薄地耷拉着,脸颊的皮肤凹陷下去,脸上并不是电视里拍的,那种苍白的样子。是黄褐色的,是被抽走了营养,剩下一副还在微弱呼吸的躯壳。
他每次进去,听到监测仪滴滴滴发出的声音,就仿佛听到硬币哗哗哗的,一口气,一窝蜂地从他的头顶浇下来,给他砸得晕头转向。等护士说,探视时间到了,被请出去时,他又发现根本没有钱。
哪里来的钱给他砸得晕头转向,只是没有钱,给他压得找不到东南西北。
他们中午吃饭也没说几句话,罕见的,是贺君临没有说几句话。
李青眠倒是隔一会儿就蹦出来一句,很突兀,但贺君临没有敷衍,都很认真的回应。
这一天结束,李青眠已经没有走读,并且每天都被张秀曼接送,他完全没有时间一下晚自习早点去找贺君临,然后在这一天中,最不容易看清对方脸上的茫然,失落以及疲累的时候,他们完全没办法在那时候和对方互诉彼此的苦楚。
那些苦楚早就有迹可循,只是从前的他们还没有那么快被迫成长,他们全心全意目中无人全是彼此。
到现在,命运,是他们当下的命题。
为了对抗命运,贺君临也选择了走读,晚上下晚自习后出校去兼职。虽然谭老师当时告诉过他,兼职之类的都是后话,但他如果不过这一关,他就没有后话。
李青眠最近被张秀曼盯得很紧,就连洗澡时间超过半小时,都要被张秀曼敲门,问问他怎么样了。
不知张秀曼是太害怕李青眠逃走,还是很害怕李青眠超出自己能够看到的地方,就会消失了。
他们这些人,都在这一条街上,这条看起来无时无刻都是平静的,潮湿的街道上,默契地保持沉默,都是患得患失即将疯癫前的寂静。
贺君临每天要忙到一点多才到家,随便洗洗就睡下,第二天很早又要揉着惺忪睡眼坐上去学校上早读的公交车。有时他在公交上站着都能睡着,下车还是被同校的同学,看到贺君临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心善给叫醒的。
渐渐的,他上课也会打瞌睡了。
有时一次月假。他们现在的月假就是放一次少一次,贺君临急急忙忙赶到医院,饭店打工兼职穿的围裙还没摘下来,到医院直奔抢救室。
听到医生喊“贺向东的家属”,他急急忙忙将手上的汗水抹在围裙上,忐忑地跟着医生到家属沟通室。
医生说:“情况不是很乐观,希望你们能做好心理准备。”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那会儿,幸好他已经成年了,他已经能够握着笔,在病危通知书上一笔一划写上“贺君临”三个字,他的名字终于也能够承担责任了。
这三个字,写得和他任何一次考试试卷上的名字一样认真。可这次他实在、实在是太狼狈了,身上还有一大股呛人的厨房油烟味,围着一条围裙,在三月的天气,穿着一件毛衣却热得后背湿透。
签完名字,他觉得心就像坐了一趟过山车,一上,一下,到达最高处时过山车的安全扣松开,一瞬间,他心就这样飞出去了,再落地,心脏被重力撕扯粉碎。
傍晚,回家路上夕阳照着他,地上的影子佝偻着背,仿佛一下子老了六十多岁。
贺君临低着头,脑子里算着一笔又一笔账。ICU太贵,他咬咬牙没让爷爷住里面了,刚刚给谭老师发信息说,他要让爷爷手术。
谭老师说好的,他会给他朋友刘医生说一下准备手术,也帮贺君临估摸了一下大致的费用。
说到费用,谭老师忧心忡忡问他:“能凑够吗?”
能凑够吗。
他十八岁,哪能凑够这笔在他看起来是天文数字的手术费啊。
他只是给老师发信息说:“我找亲戚借到了。”
他十八岁,哪有亲戚敢给他借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啊。
此刻他能这么迅速拿出这么多钱,一定是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背后要承担超出他自己能够承担,甚至一个完全独立的成年人都无法承担的后果的。
——他晚上在酒店站前台时,听那些漂亮姐姐说高利贷来钱快。
就算他已经年满十八,从未有人教,哪懂得后果?
他无父无母,无人用爱将他抚养。他像一枚被人意外丢进石头缝的种子,没人照料领养,野蛮生长,甚至长开,突破了那层层叠叠的石头缝隙。
看起来没能给他养分的石头,也是保护他,在真正茁壮成长成一颗能传播种子之前,不被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践踏蹂躏。
但命运是尊大佛,在人心中看似慈悲,却只是垂眸,轻而易举碾碎那石头,游戏人间。而神的游戏,就是施舍你痛苦,悲悯地望着你挣扎。
大家都在说他是杀人犯的儿子,他刚回到学校那天,一整天都被来来往往注意到他的目光盯得发毛,有的也许只是单纯看两眼他的脸蛋,有的也许因为他有个全新的头衔,但他这个年纪本身就敏感,不管好的坏的,只要罪名安放,他被人看就是顶着所谓正义的审判举步维艰。
李青眠早就听到了,只是李青眠装作没听见,不问别人,不问任何人。
他以为李青眠不会问他了,直到他垂头耷脑走到花堤后街77那破败的老房子前,听到声音:“贺君临。”
抬头见李青眠定定看着他,明明就这样看着他,他偏觉得李青眠在打量他,眼神里有一部分,贺君临看见了,是怜悯。
他笑了一下,大概是这几天太累了,脑子一抽,直接说:“终于舍得来问我究竟是不是杀人犯的儿子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