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阳大期末考终于结束。
秦依收拾好东西出校门,谢清栋早已等在了车上。王靖笑呵呵地替她拉开车门,谢清栋一身正装坐在车里,怀里抱着一大束鲜花,秦依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花束,顺便在他唇边留下一个吻:“花很漂亮。”
谢清栋看她低头拨弄花瓣的模样,满足地喟叹一声:“我已经约好了叶医生,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今天有空陪你一整天。”
秦依知道他是特意推掉了工作来陪她,既然下定了决心要治疗,那么她会尽力配合:“好。”
叶医生的心理诊室里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银杏,光秃秃的,耸立在那里看着还有些吓人。
叶医生五十来岁,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不急不缓。她并没有一上来就问病情,只先跟秦依聊了半个小时的家常,她问她是哪里人,学什么专业,画什么方向,听她说小时候学了古琴和琵琶,她又好奇地问她琵琶弹的是文曲还是武曲。秦依一一答了,紧绷的内心也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八年前家里出事的时候,你十六岁?”叶医生翻到问卷的某一页,仍是轻言细语地开始进入正题,“之后一直是你带着弟弟过。”
秦依点头,回她:“嗯。”
叶医生也点头表示知道了,接着又问:“这八年,看过医生吗?任何形式的心理疏导都算,包括学校里的。”
秦依摇头:“没顾上。”
叶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并没有包含太多的情绪,却让秦依莫名鼻子一酸。
“没顾上?”叶医生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轻轻叹了口气,“小姑娘,人不是机器,机器连轴转八年还要大修呢。你这八年,绷着一根弦过日子,弦不断,已经是万幸了。”
量表,访谈,还有几项生理指标检查做了整整一个上午。结果出来的时候,谢清栋就坐在秦依旁边,叶医生把报告转向他们两个人。
“中度抑郁,伴随焦虑状态。”叶医生说得很直接,“有躯体化症状了——失眠、食欲下降、手抖,这些都是身体在替你的情绪报警。好消息是,程度还在中度,发现得不算晚,规范治疗的话,预后效果很好。”
谢清栋捏着报告单,转头去看秦依的脸,却见她十分平静。他抓过她的手握在掌心,力度很大,似是想要将自己的体温烙印在她的身上。
“需要吃药吗?”谢清栋的声音很稳,可秦依看见他另一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死紧。
来医院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秦依以为他太在乎、太紧张。直到刚才,叶医生问诊的时候,他坐在旁边,把她这一个月的每一个症状都答得清清楚楚,几点睡、几点醒、一顿吃多少、哪天的情绪不太高。她这才知道,谢清栋将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等着一个带她来面对的机会。
这个男人,连她的崩溃,都替她做了笔记。
“需要,药物加心理治疗,双管齐下。”叶医生开了处方,又看向秦依,“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对吃药有顾虑。这么说吧,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水是冷的,还在涨。药是先把水位降下去,让你能站稳。心理治疗,是教你上岸的路,光靠你自己硬扛,谁也帮不了你,水位只会越来越高。”
秦依沉默了一会儿,问:“吃多久?”
“至少半年到一年,中间不能随意停。”叶医生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小姑娘,我要跟你强调三件事。第一,遵医嘱,按时按量,不许自己减药停药。第二,前两周可能会有恶心、头晕的反应,实在扛不过去就来找我。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在秦依和谢清栋之间转了一圈,说道:“治疗的过程里,情绪会有反复,今天好了明天又垮了,这都正常。家属要有耐心,病人自己也要有。抑郁这个东西,最擅长骗人,它会骗你说你拖累别人,骗你说不吃药也能好,骗你说放弃算了。你们要做的,就是不跟它讲道理,该吃药吃药,该复诊复诊,坚持坚持再坚持,坚持到它骗不动你为止。”
秦依低着头,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下来。叶医生看着她记,又补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些:“还有一句话,送给你个人。”
秦依抬起头看她。
“十六岁到二十四岁,一个女孩子最该被人疼的八年,你拿去疼你弟弟了。”叶医生说,“从今天起,分一点给自己。这不是自私,是治病。”
秦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慌忙低头,用力眨掉,点了点头。
出了诊室,秦依挽着谢清栋,忽然开口说:“谢清栋,刚才叶医生跟我单独说了一句话。”
“什么?”谢清栋臂弯里还挂着她的外套,腾出一只手来捏了捏她的脸。
“她说,我这个病,三分靠药,七分靠'有人托底'。”秦依晃了晃他的手,“她说从问诊就能看出来,我身边有个把我看得很重的人,这是我最大的药。”
谢清栋停下脚步,看着她。
“所以,”秦依也停下来,仰起脸看他,阳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托底的人,辛苦你了。”
谢清栋没说话,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不辛苦,是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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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谢清栋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张日历,每天吃药打勾,书桌上放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周医生给的注意事项,打印得整整齐齐。他甚至建了一个表格,记录秦依每天的睡眠、胃口和心情,被秦逸飞笑称为“秦依康复工程日报”。
秦依看着那张表格,哭笑不得地问他:“你这是在养女朋友还是在做项目管理?”
“都一样。”谢清栋头也不抬地专心填表,“都是需要用心经营、长期投入、不允许烂尾的重点工程。”
秦依也起了逗他的心思,笑着问:“那请问谢董,这个工程的预算是什么?”
谢清栋放下笔,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一辈子。”
秦依被他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红着耳朵走开了。
晚饭后,陈浩打来电话,谢清栋在阳台接的。电话一接通,陈浩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听说确诊了?严重吗?”
“中度,能治好。”谢清栋转头看了一眼她,继续说,“就是需要时间。”
“那就好。”陈浩松了口气,随即又骂骂咧咧起来,“说到底,这事就是林一一那帮人闹的,好好一个人,被她们折腾出病来。老谢,你那边证据攒得怎么样了?我这边看不下去了,真想直接把她那些破事抖出去。”
“还不到时候。”谢清栋望着阳台外的夜色,“现在动她,顶多是名誉受损。我要的是连根拔。林家这棵树的根,在八年前的秦氏案上。”
“明老大说你最近在找人,跟这个有关?江城那边两千万人口,找一个隐姓埋名八年的老头,跟大海捞针似的。”陈浩顿了顿,“明老大把范围缩小了,先查当年秦家的老员工,我挨个摸排,找到一个当年的销售部人员,他说他前几年在城南的农贸市场,见过一个很像陈会计的人在卖茶叶。”
“城南农贸市场。”谢清栋重复了一遍,“查那一片的茶叶摊位,一个一个查,流动的也查。”
“行,您吩咐就成,最近好好陪着依依妹妹。”
挂了电话,谢清栋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凉,他却觉得心里那盘棋,一颗一颗,正在落位。
客厅里传来秦依的声音:“谢清栋!药盒呢?我找不到周三那格了!”
他收起所有的心绪,推门进屋,声音极为温和:“来了。”
他翻出药,照顾着秦依吃下。最近天冷,秦依总觉得懒懒的不想动,吃了药就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谢清栋。”
“嗯。”
她闭着眼,小声说道:“我配合治疗,一天都不落。我还要毕业工作经营我的人生,看着小逸考大学,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日子要过呢。”
谢清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对,还有很多很多日子。”
“谢清栋,我给你讲讲我爸吧。”
这是两人重逢以来,秦依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谢清栋侧头看她,见她情绪尚可,便没有打断她。
“确诊这个病以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秦依的手指来回摸着睡衣的扣子,“我爸当年,可能也是这个病。只是那时候没人懂,他自己也不懂。出事之前那半年,他整宿整宿地不睡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烟灰缸堆成山。我妈劝他去看医生,他说看什么医生,我没事。出事前一天晚上,他还给我削了个苹果,削得很干净,一圈皮都没断。”
谢清栋没有说话,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轻拍着安抚。
“其实这些年我偶尔也会恨他,恨他不负责任,恨他把烂摊子丢给我们就走。”秦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今天我才有点明白,他不是不负责任,他是病了,病到觉得只有那一条路能走。”
“一一。”谢清栋柔声喊她,“这件事里你们都没有错。”
“嗯。所以我要好好治。”她睁开眼看他,眼睛红红的,“我不能走我爸的老路。我得活着,好好活着,看着那些害他的人遭报应,看着小逸长大成人,看着你……”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下来:“看着你兑现你的承诺,把往后几十年的甜日子,全部都给我。”
谢清栋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低头狠狠地吻她,唇贴上的刹那,哑声道:“好,全部都给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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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