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车子拐了个弯,离开马路,外面更黑了,很快停下了地库的一个车位。
两人谁都没动,抱着彼此。
容舒月把脸埋在他脖颈间,过了许久,才闷闷地说:“糖掉了。”
“给你买,买很多。”
容舒月嘀咕:“不用很多。”
“嗯?”
“吃太多糖不好。”
闫明臣轻笑了一下,才拍拍她,说:“上楼。”
容舒月跟着他下了车,上了闫明臣的的专属电梯,她还是第一次来闫氏,之前采访他都没来过。在车上发泄了一通,一整天的憋闷的情绪有了出口,此刻也有了探索的心情。
她看着如镜子一般的电梯箱,眼圈还有点红,嘴巴也红红的,抿了下,从包里掏出口红跟粉饼补妆,就这么在电梯里,当着闫明臣的面涂涂抹抹。
闫明臣很少看她做这些动作,此刻好奇地看。
电梯上行速度很快,到达顶层时,容舒月勉强遮住了泪痕,口红没时间涂了,看了一眼楼层,赶紧收进包里。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容舒月跟着他走出去,虽然快七点了,闫氏还是灯火通明,包括秘书处也满满当当都是人,这个时候还是精神抖擞地工作。
只是在闫明臣路过以后,纷纷扭过头看容舒月,等人没影了,才爆发了一声低呼,办公椅滚动的声音四起,加班本来就烦,但能吃到顶头老板的瓜就另当别论了。
容舒月捏着背包带子,如芒在背。
再一抬头,陶尔站在办公室门前,微笑着:“闫总。”顿了一下,笑容更胜,“容小姐。”
那笑容的含义,看得容舒月脸热,她勉强笑了笑,赶紧进了办公室。
闫明臣的办公室很大,亮如白昼,把能看见京市夜景的高楼落地窗衬成镜子。容舒月假装看夜景,来到窗边,快速摸出一只口红,在唇上仔细涂抹。
身后闫明臣抽出一张纸巾,在陶尔想看不敢看的目光下,擦了擦唇,纸上擦出几抹浅淡的红色,心想倒是比上次的口红好擦。
才说:“让他上来。”
陶尔严肃:“好的闫总。”
“再去准备一些东西……”闫明臣小声叮嘱。
一楼沙发区,容宏达从一开始满面红光,到现在一脸菜色,他一个小时前就去问了前台,闫总到底什么时候见他,前台说不知道,他脾气上来,让她再打电话问,结过来了两个健壮的保镖,一人一边按住他的肩。
“请容总坐下等。”一个保镖说。
容宏达气焰灭了大半,还是不甘心地说:“我不是想闹事,麻烦帮我问问闫总,什么时候见我?”
保镖垂眸看他:“不知道。”
容宏达急眼:“你……”他想说你一个保镖凭什么这么跟他说话,但话还没说出来,大冬天穿着短袖的保镖抖了抖胸前的肌肉,那动作像是隔空打了他一拳,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我坐着等,坐着等。”看了一眼前台,回了沙发区,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地坐下,四周的人纷纷离远了些。
容宏达就这么憋着火气,一等等到现在,靠着沙发背昏昏欲睡的时候,被保镖一把拽了起来。
陶尔自然不会下去接他,只让保镖把人带上来。
办公室里容舒月补好了妆,眼睛也恢复如常,才松了口气,走回到闫明臣身边。
偷偷看他的唇,嗯、好像没什么印子?
闫明臣对上她的视线:“怎么?”
容舒月赶紧摇头,算了,看起来没印子就好,她要是问了,这男人不得让她擦?
看了一眼四周严肃的环境,她没这个胆子。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容舒月紧张了一瞬,知道是容宏达来了,攥紧掌心,肩上多了一双手,把她按进了办公椅中。
这间办公室里唯一一把,属于闫明臣的办公椅。
接着站在她身后的闫明臣弯腰,短暂地拥住她,伸长手臂在办公桌旁的按钮上按了一下,很快直起身。
在容舒月还没反应过来时,外面的陶尔收到了信号,推门带人进来了。
容宏达等了这么久,加上闫氏这样的公司确实气派,让他不自觉地仰视,又有些怕闫明臣,此刻全然一副人模人样。
他看着厚重肃穆的双开黑檀木门,不自觉屏息。想起第一次见到闫明臣时的情景,一个年轻贵气还冷傲的男人,一个眼神就能打碎他浑身的自负,低声下气小心翼翼,却没想到这个男人是要跟他容家联姻,想到他的身价,容宏达腰弯的更深了。
这三年间,闫明臣岳父这个名头,让他生出了不少胆子,此刻在即将走进这间办公室的容宏达,突然生出了一丝恐惧。
这点恐惧,在门打开后,看见坐在办公椅上女人时,上升到了极点。
容舒月怎么在这!
再看一眼,闫明臣站在她身后,好像她才是这座商业帝国的女王。
一瞬间,容宏达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陶尔笑着催促:“容总怎么不走了?”
身后两个保镖还跟着,容宏达想跑也跑不了,勉强一笑,走了进去:“闫总,月月怎么也在啊?”
他对上容舒月的视线,挤眉弄眼地问。
看着他这幅模样,容舒月胃里那种恶心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她咬着牙关,刚要开口,身后的闫明臣拍了拍她的肩,她紧绷的肩一下放松下来。
闫明臣漫不经心地问:“容总来闫氏,有什么事吗?”
然后垂眸,捻起一缕容舒月的长发,就这么站在她身后,玩弄她的头发,十足暧昧的举动,看得陶尔都呆了。
容宏达更是瞪大了眼,闫明臣不是不喜欢容舒月吗?就算夫妻几年有点感情,也不该是这样的喜欢。
半响没听见回答,闫明臣没什么耐心地蹙眉,看向容宏达的视线也带给他更多压力。
容宏达连忙开口:“我、我来是……”他看了看容舒月,怎么能说得出口。
这时候他意识到了,容舒月就是故意的,故意说他们分手了,让他来闫氏,被下了脸面,她坐在这里看她老子的热闹!
容宏达咬牙:“我是来跟闫总求投资的!”
公司资金链是真的快断了,他等不了宋家那边遥遥无期的重整了,今天要不到钱,他就真的要卖房卖地了。
闫明臣勾了下唇,似乎不意外他的说法,“陶尔。”
陶尔捧着文件夹进来,递给闫明臣。
闫明臣随手翻了翻,转手朝容宏达递去,容宏达心跳快了些,走上前拿过来,刚看了几眼,脸色就白了。这份文件是容家公司这几年的经营状况,仔细程度比他这个老板都更了解。
详细标注了他在哪些项目里投了多少钱,哪些还没回款,什么时候能回款,马上要开启的新项目需要多少钱,正在做的项目还差多少钱,资金无法到位,需要赔偿多少钱,一笔一笔,外行人都能看出来,这家公司的账上没钱了,并且短时间内拿不出钱。
这份文件的意思不言而喻。
容宏达冷汗打湿了后背,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来,强撑着站直身体,声音发颤:“闫总,闫总得帮帮容家啊!”
对,就是这样,他今天就是来要投资的!
他看向容舒月:“月月,你帮爸爸说说话,容家也是你的家啊。”
容舒月看着他这幅模样,心里并没有什么快意,只觉得可笑。容宏达很可笑,过去的她也很可笑,原来这么容易就能让他卑躬屈膝,汗流浃背么。
还不等她开口拒绝,闫明臣再次示意陶尔送文件,这次的文件他同样翻了翻,接着交给了容舒月。
她惊讶了一下,怎么给她看文件?
低头仔细一看,神色怔了下,才转头去看闫明臣,对上他一如既往的目光,好像没什么改变,但容舒月觉得那双眸子里,藏满了温柔。
她深吸一口气,把文件递给容宏达。
容宏达仓皇地接过来看,这次他脸色难看了许多,但还不等他张口,说话,陶尔又打开一个文件,递到他面前,这次是他想要的,借款条约,利率比银行高一些,但他之前的款还没还上,又跟宋家绑上,现在已经从银行贷不出钱了。
容宏达扫了几眼,激动地要接过来,陶尔却撤回了这个文件,他着急了:“闫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容舒月不知道另一个文件写了什么,此刻只能听着。
闫明臣难得大发慈悲地解释了一句:“两份一起签,容家才算对她有用。”
容宏达琢磨了几秒就反应过来了,他咬着牙,再次看向手里的股权转让文件,这里面是容舒月的妈妈去世前转给他的股权,20%。
容家公司是容宏达跟舒雨南结婚后才成立的,当时还有一些亲戚朋友出钱投资,占股不多,不到20%。可舒雨南死后,他为了跟家世更好的叶蕊结婚,给了她20%的股权,还承诺她的孩子一个人将继承5%,双胞胎成年时,他给了股权,如今他手里只有51%了。
他挣扎道:“这股权当初是月月妈妈自愿给我的。”是转给他,让他照顾容舒月的交换,不是留给容舒月的遗产!
容宏达不可能舍得这么多股权,给一个跟他不亲近的孩子,他咧嘴笑了笑,对容舒月说:“月月,记得你妈妈的话吧,要乖啊。”
他一如以往那样提醒容舒月,这话就是舒雨南留给他的咒语,她不会违背她妈妈的话的。
闫明臣嗤笑:“看来容总不清楚眼下……”
容舒月腾地站起来,打断了他的话,眼里几乎冒火:“你到今天还敢提我妈妈?你凭什么提她?”
语气是容宏达从来没听过的,看着她怒气冲冲的模样,他愣了一下,反问:“我怎么不能提她?”
容宏达脸上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影子,那时候他也很帅,肯努力,对家庭也很照顾,是周围邻居亲朋都夸赞的好男人。
容舒月看着他现在的模样,摇了摇头:“可笑我这么多年才看清楚,你不值得妈妈去世前的思念跟多年的爱,你答应她好好照顾我,你怎么做的?不过我在双胞胎生日那天就释怀了,你对你另一个女儿也一样,都是随时可以利用跟丢弃的存在,你的爱是有沉重代价的,我跟妈妈要不起。”
“从今往后你不要再提我妈妈,我也不会让你用她的爱来控制我了。”她看了一眼散乱的文件,“至于如何选择,是你的事。”
或许她现在可以把文件都收回来,闫明臣也不会说什么,容家就此破产,容宏达这么多年维护的心血付诸东流,他才会痛苦吧?
容舒月闭上眼,脑中是妈妈的样子,临终前那段时间,拉着她的手,跟她说她跟容宏达谈恋爱的故事,眼里有光,笑容灿烂。她跟容宏达结婚十年,到死都还是少女一般的模样,天真烂漫,坚定地相信感情,相信她去世了,容宏达会一如过去那样好,哪怕再娶妻生子,也不会变。
容舒月一直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这样坚定地相信容宏达,今天她知道了,原来妈妈手里有股权,因为爱他才把股权跟女儿都交给他,然后安详地走了。她应该没想到她去世后一年,双胞胎就出生了。
容宏达不知道容舒月在想什么,他没有想起舒雨南,他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女人了。
手里的文件夹硬质的塑料提醒着他,走出这扇门,就再也进不了了,没有钱,过不了多久,他手里的股权就全都成了废纸。
再想起刚才闫明臣的话,他恍然,闫明臣的意思是,对容舒月没用的东西,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他一个激灵,慌乱地翻开文件,掏出笔,一一签下名字。
陶尔收走文件,示意保镖把人送走。
容宏达恍惚地跟着走了,踏出办公室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一贯冷淡的男人把他女儿抱在怀中,轻柔地哄着。
只看了个大概,那扇厚重的大门在他眼前关上,隔绝了一切。
门内,容舒月把脸埋在他胸口,哭湿了他的衬衫。
“妈妈说过,要我听、爸爸的话,以后如果有了、后妈跟弟弟妹妹,也要听话,要照顾好、自己。”她抽噎着,泪水打湿睫毛。
当初七岁的她,面对妈妈去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用力地记住妈妈说的话,刻在身体骨髓里,日复一日地遵守着妈妈的遗言。
“妈妈她知道了会不会生气?”生气她没有好好听话,可是她已经听了很多话了,听到恶心想吐,再也不想看见容宏达提起妈妈的嘴脸。
抱着怀中人,闫明臣清晰感受到她的情绪,他抚摸她的后脑跟长发,手足无措。
“不会,阿姨不会生气,只会替你高兴。”
“你今天做的特别棒。”
过了许久,见她哭累了,拿起纸巾擦了擦那张哭花了妆的脸颊,擦得更花哨了才悻悻收手。
“饿了吗?”
“嗯。”
“去吃饭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