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涎洞是白巫礼待贵宾的地方,虽然叫洞,实际上处于岩洞外面,半山腰处,是一座精巧雅致的小屋。
将元栎放置在天蚕丝铺就的床褥上,四位青年略一行礼,便离去了,只留元榛和小九在屋内。
元榛看着身旁略微有些局促的小九,说道:“你会治愈术么?”
小九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那劳烦再帮忙看看他的身体情况,可否?”
小九继续点头,张开右手,白亮的蛛丝从她的指尖延伸出来,轻轻搭在元榛的手腕、肩膀、心窝与太阳穴处。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她就收了蛛丝,对元榛说道:“姑娘,圣女已经完全将这位公子体内的毒素祛除,这位公子的自愈能力很强,除了心脏处缺失的鳞片不能再生,其他的伤口都在快速愈合,很快就会醒来。”
元榛这才放下心来,这时候泼天的疲乏才袭了上来,她拉开桌里的椅子坐下,又问道:“小九,你可知道屈迈现在如何了?”
“屈迈?我不认识。”小九像左右晃动的拨浪鼓一般频频摇头。
“就是与我们一同前往的伙伴,他可能也中毒了。你们圣女似乎安排姑姑去为他疗伤。”
“那姑娘大可放心,莫长老的治愈术水平比圣女还略胜一筹。现在天色已晚,姑娘也已有四日未眠,不若今日便好好休息,明天我陪您去问问如何?”
“四天了?”元榛有些惊讶,肚子此时也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桌上摆着精致的糕点,新鲜的水果,微烫的花茶,元榛招呼小九坐下:“那你也四天没用膳了吧,一起吃点吧。等吃完后,你随意挑间卧房歇下便是。明天还得麻烦你呢。”
小九有些犹豫,元榛已经给她拉出凳子,将一盘糕点推到了她的面前,她便从善如流,坐下一块儿用了糕点。
待小九离开后,元榛稍微洗漱一下,将室内的美人榻挪到了元栎的床边,又给他掖了掖被角,吹灭灯盏,很快便沉沉入睡。
*
次日清晨,元榛是被一阵轻缓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打开门,见邓婵站在跟前,她脸上的紫色脉络比昨日又淡了很多,小九跟在她的后边。
元榛捋了捋头发,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圣女早上好,失礼了。”
“无碍,我是来看看元公子的情况。”
元榛连忙让开了路,让她进来。
邓婵掏出银针,从头顶到脚底,一一扎向元栎的经络穴位,同时观察他的神情。
一炷香燃尽,邓婵收回了银针,说道:“元公子已无大碍,等他醒来,就可以让姑姑着手准备装上护心壳了。”
“如此,便多谢圣女和长老了。”
“不必,只要你们记得兑现承诺便是。”
“对了,元姑娘昨日问起了他同伴的情况,不知圣女大人可知。”还没等元榛问起,小九就启唇问道。
邓婵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轻轻说了一声:“死了。”
元榛倒退了两步,瘫坐在美人榻上,只感觉心脏被一只举手狠狠地攥着,就要喘不过气来,一阵巨大的愧疚感如涨潮的海一般汹涌席卷过来,屈迈是为他们带路死的,人命之债重如泰山,应该如何偿还?
“生老病死都是寻常,就算是你我都难逃那一日,元姑娘何必如此凄凄?”邓婵似是不解又似是开导,一脸平静地对元榛说道。
元榛苦笑一声说:“若正常而死是道法自然,可这……终究是我们给他带来的飞天横祸。”
“逃得这一天,难逃那一日。”
元榛叹了口气说:“凡人讲落叶归根,终还是要将他的尸体送还给他的家人,我要送他回繁木寨。”
“好。”邓婵转向小九,对她说道,“小九,还是你陪着元姑娘吧。”
*
屈迈的尸体,被置放在一块刚砍下来磨平的木板上。
他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腹前,身体上的血污已经被清理干净,手腕处鼓起的紫色肿包也已经恢复成正常的肤色,干瘪下去,扒拉在肌肤上。
他的神情安详,若不是已经没有呼吸的起伏,元榛还认为他只是沉沉睡去。
小九吐出坚韧的白色蛛丝,将他捆缚在木板上,开始拉着他往外走,还回头对元榛说道:“元姑娘,您跟紧了我。”
在小九的带领下,去时路比来时路可要好走太多,她轻轻吹一口气,前路的雾霭就往两边散去。
他们也没有在密林穿梭,而是在平坦的花丛草地上走着,便穿过了万蛊谷的地界,走到了繁木寨。
*
屈萱正坐在寨口,跟同伴在斗蛐蛐,听见不远处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见着元榛便站了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就小跑过来,说道:“姐姐,你又回来了呀,怎么没见我阿爸和跟你一起的哥哥呀。”
元榛看着惘然不知的屈萱,微张着唇,喉咙口腔干涩地说道:“对不起,你父亲……”
话还未说完,屈萱已到了面前,看到了躺在木板上的屈迈。
她轻轻推开拉着木板的小九,扑到了屈迈的怀里,喊道:“阿爸,快醒醒,我昨天抓了个好大的蝈蝈,他们的都不是我的对手……”
没有回应,一片平静。
屈萱不解,皱着眉头,轻轻拍着屈迈的脸颊,说道:“你不在的这些天我都有好好听阿妈的话,你可不能生气不理我啊。”
小九对屈萱说道:“他已经死了,他不会再应答了。”
屈萱停下了对父亲的碎碎念,回头看着小九,问道:“什么是死?”
小九一愣,似乎没有思索这个问题,倒是跟小九斗蟋蟀的小男孩蹭了过来,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只见他将手里那只战败的蟋蟀用脚碾碎了,他说:“喏,就像这样,死了就是再也不会动,再也不会叫,最后就烂在土中啦!”
屈萱眼睛发红,一边哭一边挥拳将那男孩按在地上揍,一边揍还一边说:“你胡说,我阿爸才不会死,他最疼我了。”
元榛和阿九两人也觉着这男孩实在惹人烦厌,小孩子打架也不至于到重伤的地步,遂只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任凭屈萱发泄。
男孩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但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索性抱着头哎呦哎呦地叫唤着,眼睛还在咕噜咕噜地转动,他突然指着元榛说道:“又不是我说屈叔叔死的,是她们说的,你要撒泼找她们啊,找我干嘛?”
屈萱停住了挥动的拳头,站了起来,又踹了他一脚,才红着眼眶走向元榛,问道:“元姐姐,我阿爸是死了么?”
元榛缓缓蹲下,视线与她平齐,悲伤又真切地说道:“是的。”
屈萱满溢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死了,就跟他说的一样,再也不会回应我,最后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对么?”
“对也不对,他消失了,但是爱与回忆仍存,只要你还记得他,他就永远对你有影响。千秋百岁后,你我亦不复存在,最后不过也归于一处。”
屈萱嚎啕大哭,狠狠地说道:“都怪你们,他本来好好的,若不是要带你们去药谷,根本就不会死!”
她泄愤般地对着元榛又喊又叫,又打又踢。
小女孩的力道对元榛来说不算什么,她将屈萱温柔地抱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屈萱被抱住,施展不开拳脚,索性张开嘴,一口咬在元榛白嫩的臂弯上。
尖锐的牙齿穿透了肌肤,一阵刺痛,鲜血就滴了出来,元榛不由皱眉,嘴上依旧安抚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在一旁的小九看不下去了,她对屈萱说道:“小姑娘,人各有命,况且冤有头债有主,你父亲又不是元姑娘害的,要说元姑娘也是受害者,她的兄长现在也还昏迷着。”
屈萱置之不理,依旧紧紧地咬着元榛,像只倔强的小兽。
繁木寨的居民听闻消息,纷纷围了上来,将屈迈的尸体接过,归还给已经哭得几近晕厥过去的屈夫人,又一脸愤慨地看着她们。
几位摇着银铃的年轻女子,召来了寨中五彩斑斓的毒虫毒蛇,将她们包围在正中。
小九自然不惧,她的喉咙间发出击鼓的闷响,虫蛇便如退潮一般,向四周溃散,任凭控虫人如何摇铃吹笛,都无动于衷。
寨中另一波青年抽出了腰间的苗刀,更加愤怒地逼近她们。
“屈大哥并非我们所害,还请各位心中明辨是非。”元榛跪坐在地上,揽着依旧狠狠咬着她的屈萱,开口说道。
小九吹了一声口哨,刚刚退去的虫兽又折返回来,将寨中村民团团围住。
“我们念着你们有落叶归根的习俗,好心将他的尸体送回来,但并不表示我们是任你们发泄的靶子。”小九上前几步,挡在元榛的面前。
寨中人忌惮小九的实力,小九也并不想出手伤人,局面便僵持住了。
一条青龙从天而降,化成一位青衣女子,落在元榛面前。
她根本无视元榛小九和寨中人的对峙,一记手刀,便将元榛怀里的屈萱劈晕过去。
她拽着屈萱的衣领,将她拎了起来,嗤笑了一声,说道:“元榛,多日未见,你竟然连这凡人小姑娘都解决不了?这点事,用得着紧急传讯符么?”
看了最近的新闻,心情不是很好,希望山河无恙,大家平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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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扶灵归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