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虫勿用 第1章 第 1 章

高耸的悬崖之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白雪，冷冷清清，毫无生机。

突然一道灼眼的光从渊下炸起，自下往上，仿佛太阳从谷底升起，逐渐照得山顶白雪反射出金色的光泽，绚烂得连太阳的光芒都显得黯淡。

一阵雷鸣般的清啸声在山谷间回响，远处群山的憩鸟惊飞，走兽惊奔，顿时山间传来远远近近的虎啸狼嚎与群鸟声调各异的歌声，众兽音与龙吟相和，天地闻之皆变色。

一条漂亮的青龙，跃于渊上，悠然地在悬崖之上、天空之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又往远处腾飞，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直到日落西方，青龙才缓缓落于谷中，化为一名青衣女子。

青衣女子眼角微微上挑，明明有清冷庄严之相，但动作却活泼俏皮。

只见她激动地跳了起来，对环绕在她身边的几位年轻男女兴奋地喊着：“我飞天了！我飞天了！在高处看山川河流、飞鸟走兽、人群城池、天地万象，这种震撼真是难以用任何言辞去形容！”

元榛在人群中羡慕地看向青衣女子，走到她面前，真心地祝福：“元青，恭喜你，你是一条真正的龙了。”

口中说着祝福语，心中却有些酸涩，自己与元青年龄相同，甚至元青还要晚几个月出生。

而现在，元青已经成功化龙飞天，自己却依旧只能站在地上仰望着她。

元青喜悦的神色在看到元榛的那一刻淡了些，她哼了一声，说：“堂姐，你也是，伯父伯母以及元栎哥哥给了你多少灵丹妙药，就连圣泉都引了一脉到你的洞府中去，你怎么还是这么点修为，真丢人。”

元榛沮丧地低下了头，一时之间也顾影自怜起来，她自知天资不行，便想着勤能补拙，日日早起晚归，夜夜记诵功法，早功晚课从未缺席，就连休沐时候，也央着兄长指导，甚少出游玩耍。

即便如此，却收效甚微，她能感觉到天地灵气沉淀于丹田之中，却无法将他们自如地运转起来，所学的法术招式，都只有一个空把式，却没有威力，更别说让灵力往上升起，腾飞于空。

元青身旁的小姐妹轻轻拉着她，打圆场说道：“公主殿下，每个人的花期不一样，这事急不来，说不好哪天您就突然开窍了。”

元青不悦地甩开了小姐妹的手，说道：“不行就是不行，安慰什么呢。你那么有心得，你去跟她传授传授呗，不过我好像记得你也还是条走地龙吧，母亲还是金鱼跃龙门才成了龙的吧？怪不得要讨好身份高贵的公主殿下呢！”

“你！”那女孩被气得眼圈都泛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微微对元榛屈膝行礼，便仰着头小跑离开了。

“青妹妹，你看不上我便罢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你又何必向别人撒气呢？”元榛蹙眉，对元青的行为很是不喜。

“撒气？我可不生气，我今天化龙，可高兴了。不像某人，别晚上偷偷躲在被窝里哭就是。”

“谁要躲在被窝里哭？”一个轻快又充满朝气的男声传来。

一条金光闪闪的金龙化成一位扎着高马尾的挺拔青年，轻轻落在坪上。

他着一身白金织锦的窄袖圆领，额上还勒着白底金纹的抹额，映得他微微上挑的凤眼如璀璨的繁星般明亮。

“哥哥，你怎么来了？”元榛心上的阴霾在见到元栎后风消云散，向他露出乖巧甜美的微笑。

元青嚣张的气焰顿时偃旗息鼓了，她微微行礼，说：“见过元栎哥哥，我和榛榛姐姐开玩笑呢。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等过几天，我娘一定会给我举办化龙宴的，元栎哥哥和榛榛姐姐一定要来捧场啊。”

说完，她就脚底抹油，溜走了。

见众人散去，元榛勉强维持着的笑容才垮了下来，她心中的酸涩终于压抑不住，全部涌上鼻腔，沮丧之情化作一行清泪，她抽着鼻子，扑到元栎的怀里，说道：“哥！元青妹妹今天都飞天了，我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化龙，我是不是很没用？”

还没等元栎开口，她又抹了一把眼泪，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几步，说道：“我……我的意思不是说元青妹妹不该飞天，我只是……只是有点羡慕她……”

元栎轻轻拍着元榛的背，小声地哄着：“我们榛榛只是酝酿力量，等准备好了，自然能够一飞冲天，让他们都刮目相看。”

“要是……要是我一直不行呢？”

“不行就不行，我的妹妹又不用行。”元栎用指腹轻轻擦着元榛脸颊上的泪水，“反正哥哥行，我看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妹妹。”

“不说他们了，看哥哥这次出龙谷，给你带回来了什么好东西。”

他献宝一般，从行囊里捧出一个镶满宝石的百宝箱。

掀开箱盖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价值不一的各色新奇玩意，有嫩黄色的轻薄春装，有整套黄金与红宝石镶嵌的头面，有散发着灵气的盛开白莲，有搜罗到的凡间话本，甚至还有修炼的心法秘籍……

凡间玩意，天灵地宝，宝石玉石，只要是元栎觉得适合妹妹，妹妹喜欢的东西，都给搜罗到了这个箱子里。

元榛看得眼花缭乱，笑着接过了宝箱，说道：“谢谢哥哥，我都很喜欢。”

听见妹妹喜欢，元栎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搬起百宝箱，直接送到元榛的府邸上。

*

元栎将百宝箱搬到元榛的库房后便离开了，他说：“刚从外面回来，还没去拜见父亲母亲呢。”

五颜六色的丹药瓷器，尽态极妍的仙草仙姝、珠光宝气的首饰头面满满当当地陈列在一墙的柜子上，库房里大半数的天灵地宝都是元栎从各地搜罗来的，还有一小半是父亲母亲赠予的。

元榛将百宝箱里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就回房间去了，

元榛的卧房很是简单雅致，没有过多的金玉装饰，桌上和案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大摞书，就连憩息的榻上都放着一本摊开的功法，上面还有她清隽的笔迹，记着她的心得体会。

她又打开衣柜，各色绫罗绸缎悬挂其间，自然垂落，其中一半素雅的裙裳是母亲赠予的，另外一半珠光宝气的华丽款式多是元栎送的。

元栎是一条很典型的龙，喜欢一切闪闪发光的东西，自然也喜欢把元榛打扮得在人群中光彩夺目。

只不过今天元榛没有心情打扮自己，她选了一条素净舒适的道服，去了院子后方的温泉沐浴。

此方温泉是元榛的父母经过众龙允许，将龙谷之源泉引了一脉到她的小院来，让她能够润养筋脉，吸收纯粹阳刚的天地灵气，好早日突破，化龙飞天。

浸泡在温泉中，元榛轻轻撩着温水，心下一片潮湿。

在身份上她是金尊玉贵备受宠爱的龙族公主，于修行上她是毫无天赋停滞不前的修炼废材。

可是自怨自艾又有什么用呢？元榛叹了口气，从灵泉中站起，擦干了身子，套上了宽松的道服。

*

这依旧是最平常的一天，元榛按照往日惯例，来到库房，取出增长灵力，辅助修行的丹药，来到小院中修行的石台上，盘腿坐下。

先是服用了一颗，再默念化龙心法，调用天地灵气在周身运转，打通周身筋脉，运转几个小周天。

但那灵气却如泥牛入海，吸收入体内后就再也寻觅不到，更别说调用了。

元榛闭着眼睛，眼前就浮现出早上元青化成的那条青龙，在天地间任行。

想到此，她不免心浮气躁，心境已乱，索性睁开了双眼。

元榛拿起一旁装着丹药的小瓷瓶，摇晃了一下，索性将瓷瓶中的丹药全部倒进口中。

还未吞咽，丹药便自觉地从口腔中融化，滑落到腹中，刚一入腹，元榛便感觉有一团灼热的火苗燃起，在周身乱窜。

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元榛心中一喜，索性闭着眼，沉下心，引导这灼烧之感萦绕周身，默念心法，修习化龙之术。

灼烧之感愈演愈烈，元榛感觉到体内力量澎湃汹涌地乱撞，想要破体而出。

汹涌的力量一寸一寸撕裂她的筋脉，筋脉寸断的痛苦实在难以忍受，元榛怕惊扰到他人，紧咬着嘴唇，压抑住喉咙间的呻吟声。

下唇不知何时被尖利的上牙咬破，一行红色的鲜血从唇间溢出，流向下巴，再一滴一滴落在石台上，像是开在石座上的血莲。

日出东方，元榛终于忍不住体内巨大的痛苦，松开唇齿，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惨叫，唤醒了整个龙谷。

随后她的整个身体猛地腾地而起，升于龙渊之上。

元榛没有一丝飞天的兴奋和喜悦，她的全部感觉都被身体的疼痛带走了，她感觉自己的皮肉在燃烧，而筋骨则被一点一点碾成粉末，整个灵魂也仿佛在烈火中窒息尖叫。

她根本没有看到元青所说的天地万象，只有一团一团的黑气从她身体涌出，逐渐遮挡住升起的红日，弥漫了整个天空，龙谷仿佛黑云压城，逐渐不见天光。

元榛痛苦地在天上打滚，龙尾拍打在悬崖上，击落一块又一块碎石。

随着时间的迁移，疼痛逐渐减轻，而体内灼热的感觉也开始逐渐消散，元榛惊恐地发现身上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地被抽空，流向虚空。

终于，她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再也无力撑在空中，她吐出一口鲜血，从高耸入云的悬崖上直线坠落下来，速度之快，就连轻柔的风也成了利刃凌迟着她的血肉。

只听到一声巨响，龙谷震动了一霎，元榛落在了龙谷的灵泉旁边。

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湖中折射的倒影，只见一条毛茸茸的金色长虫在痛苦下狰狞地扭曲着，不受控制地蠕动着。两根黑色的触角上，一双圆圆的眼睛逐渐失去神采。

元榛见过元栎的原形，是一条金色的长龙，全身坚硬的鳞片在光线下泛着璀璨的光芒，甚至流溢出七彩的光泽，而一双斜挑的长眼看起来不羁又犀利，与自己完全不一样。

原来，自己不是一条龙，是一条虫啊。

元榛的第一反应是释然，怪不得无论她怎么努力地修习龙族心法，无论吃了多少灵丹妙药，都没有一点进步，原来从一开始，路径就是错的。

元榛的第二反应是自惭形秽，平庸的虫子比起出身不凡的神龙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她竟然在这里混了那么多年才原形毕露。

浓稠的黑暗逐渐从四周弥漫到视线中央，在被黑暗逐渐侵蚀的中央，她看见元栎匆匆拨开正在聚集的龙群，焦急地朝着自己跑来。

她的意识落在一片充满阳光烘烤味道的温暖中，逐渐消散。

最后的感知，是一片温暖的雨。

原来，死亡是一场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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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了三板开头，最后还是用了第二版，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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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飞天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