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碧深红 第9章 Landing

桂君来到华城物流后的第一个星期，还没接触到陈总提到的路线优化算法问题，先碰上了一件让她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事。

华城物流这个季度花了一大笔钱，对几个主要的货运集散中心进行了智能化改造。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给每条主要分拣线都装上了从美国进口的自动量方仪，业内叫做Dimensioner。

这东西说复杂也不复杂。每一件货从它下面经过，机器扫一遍，就能知道这件货的长宽高和体积。有了这些数据，调度软件就可以知道装哪些货最能利用空间，进而提高车辆的容积利用率。

华城物流当初引进这套系统，目标非常明确：因为只有当每辆车辆的空间被充分利用之后，后续的路线优化算法才能真正发挥作用。否则，算法算得再精，也只是在替一辆辆没装满的车规划路线。车装得满，同样数量的货，就可以少发几辆车，油钱路桥钱司机的费用等等一系列成本都会下降。物流公司的核心竞争力就在于降低成本。

这照理说是个很直截了当的问题。然而上了自动量方仪之后，几个货运集散中心卡车的平均容积利用率，却没有提高多少。一个季度下来，运营成本非但没有下降，竟然还有所上升。这么大的投资没有看到效果——华城物流的CFO陆云需要在季度报告中向管理层作出合理解释。她要求桂君尽快查清原因。

负责采购和安装这批自动量方仪的，正是刘世荣手下的团队。桂君直接问他：“你有没有派工程师去现场，把整个数据采集流程重新查一遍？”

刘世荣摸了摸头，神情有些尴尬。

“我们工程师在电脑里查过底层的数字，”他说，“数字的确是对的。流程是运营查的，好像没什么问题。也有可能……是这些外国仪器本身就不太灵吧？不太适合我们中国的卡车。”

苏杭在电话会议里听到桂君转述刘世荣的话，嗤之以鼻道：“工程师没有去过现场，却让运营去看，运营当然不会说错。何况仪器灵不灵，是最容易检测的了。他买的时候难道没测过？”

桂君点头道：“他和运营已经水火不容，很难指望他们能协作找出问题。这里面一定有鬼，我要自己去把鬼找出来。”

货运集散中心都是凌晨一点开工。桂君带着一个比较有经验的产品经理和一个工程师，亲自赶到现场查看。

她在千里科技虽然也做过物流方面的工作，但主要还是软件和数据相关，从来没有真正走进一线。集散中心的一切还是让她感觉到既新鲜又震撼。

一点刚到，整个集散中心开工便忙得不可开交。满地都是来回穿梭的叉车，几十个装卸月台一字排开，一辆辆货车不断进出。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运输工人用浓重的郦城口音喊着话，她在一片的噪音之中根本听不明白他们在喊些啥。她只能冒着危险，走到叉车前面去问话。

三个人在现场转了大半个小时。他们看到自动量方仪其实一直在工作。货物被叉车送到指定位置，先扫描，机器测量长宽高和重量。桂君让工程师测量了十几件货物，和量方仪量出来的都非常接近——可见机器并没有出错。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呢？

如果大小没有量错，那只能是朝卡车里面装箱的这个步骤出了错。但这个步骤完全是算法推荐的。难道真是算法推荐错了？

桂君找来集散中心负责人老黄，让他叫几个工作人员在她面前操作整个流程。

先是系统给出了装车推荐。排在最前面的，都是体积比较大的货物，越往后，货物的体积越小。这样安排的目的很明确：要优先把大件塞进车里，再用小件填补剩余的空隙，尽可能把车辆的容积利用率做到最高。

这套逻辑没有任何问题，可是系统推荐的货物散落在不同的装卸月台。有些近在眼前，有些却隔着大半个集散中心。更麻烦的是，有时候工作人员好不容易赶到系统指定的月台，却发现货还没送过来，只能站在那里干等。一来一回，几分钟就没了。

桂君让他们回去干活，又继续偷偷地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发现了这些工作人员在实际工作中运作的方法，和给她表演的流程并不符合。他们的确是按电脑上的推荐找到几个体积比较大的货物。但装完这几个后，下面就不听电脑的了。只是直接扫一眼周围的月台，只要目的地对得上，又能塞进车里，就直接装进去。电脑里面那些体积较小的，又在离他比较远的月台的货，哪怕理论上能把车厢的空间利用得更充分，也没人愿意为了它再跑一趟。

但是算法真正能够超越人的，却恰恰是准确匹配那些零碎的后续小件。这些小件才是提高容积率的关键。

桂君皱着眉，又找来了老黄，指着屏幕，“你看这里，为什么不装这一件，反而要装这个？他们没有完全听系统的。”

老黄用一口浓重的郦城口音老大不开心地顶了回去：

“来不及啊，女伢儿！你看那辆车，三点发车。系统刚才推荐的那个货，在A区最里面，得让叉车过去找。偏偏那边现在又堵着。等叉车过去，再把货拖回来，车就要晚点了。”

他大着嗓门半开玩笑道：“你自己下去开个叉车试试看？按它推荐那个我们真准点发不了车，要扣工资的！女伢儿，你赔我们钱不？”

桂君看到自己带来的那个工程师在那边不停地翻白眼，把他喊到一边：“你是不是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大概要多长时间？”

“对呀！” 他叫到，“月台之间的距离，货物到达时间，和最后发车的时间都是已知的，把这些放入模型优化一下，不就完了么？两个星期就能做完上线的事。”

这和桂君自己的猜测是吻合的。桂君大为赞赏地说：”有你这句话就好啦！我就知道这难不倒我们智慧的工程团队！”

她胸有成竹的回去找老黄：”我不会开叉车，但你信不信我一个月之内就能把算法问题解决掉，让你可以按照推荐来，也能准时发车？”

老黄半信半疑道：”你才来几天，你怎么就知道可不可以做的到？”

桂君笑嘻嘻得说：”你别管我怎么做得到。我就问你一句，你发不了车我赔你钱，那回头你拿了奖金分我不？”

老黄笑道：“女伢儿，口气不小嘛！真做到了，你再回来给我谈奖金！”

第二天，桂君他们三人就和算法团队开了会，让他们把手里的活先放一放，集中解决容积率的问题，因为这项目一旦成功，收益惊人。算法团队的经理预估了一下，的确就和桂君带去的工程师所猜想的一样，大概就是两个星期的活。

桂君在陈总周会上汇报的时候，大家都非常高兴，唯独刘世荣是个例外。在他手里几个月都没解决的问题，桂君一个星期就理出了头绪。他这脸丢到姥姥家了。

陈总的周会刚结束，刘世荣就黑着脸把桂君叫到了旁边。

“你们刚才把算法组的工作都调了？”

桂君点点头：“嗯。容积率这个事情比较急。要向股东汇报的。”

刘世荣皱眉道：“以后这种事情，你不能自己直接调。”

桂君愣了一下：“为什么？这才用他们两周时间，而且目前没有事情能比这优先级更高的了。”

“因为算法团队是我的资源。”刘世荣居然说得理气直壮，“你要动他们手里的事情，至少得先跟我说一声。我同意了，你再安排。而且这种事情你我都要和陈总汇报。”

桂君心中有气，但脸上并不表露出来：“行，我知道了。”

刘世荣见她答应下来，神色才缓和了一点，又补了句：“你刚来，对我们这边的情况还不熟。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明白。”桂君点头，心里嘀咕道：“不简单的我看就您一人吧！我这产品总监如果给算法团队调个活这么简单的主都做不了，还怎么开展工作，总什么监？”

晚上和苏杭开一对一时，桂君忍不住向她抱怨起刘世荣。苏杭听完道：“我跟刘世荣开过几次会，这个人水平确实低，连他手下的三个经理都不如。我早就想把他弄走。他水平低也就罢了，现在竟然敢来阻挠你的工作。我会跟陈总要求必须把这个人弄掉，或者把他手下的三个经理里提一个上来，或者从外面雇一个人代替他，这个新的工程总监应该汇报给你。桂君，你将来的职业发展方向，应该是总管工程和产品，对整个业务结果负责的人。”

桂君慌忙摆手道：“苏杭姐，我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野心。而且你千万别把后面这段话告诉陈总，搞得来好像是我刚做出了点成绩，就要篡位似的。我只是希望能够有产品总监正常的权力，好开展工作，陈总当着我和刘世荣的面说一声，给足我授权就好啦。毕竟我才刚来，先做出成绩最重要！”

苏杭不悦道：“你怎么老是这么没自信？什么叫没能力？你才来几天，就把他们几个月没搞清楚的问题揪出来了。这不是能力是什么？在其位就要谋其政，没点战斗力怎么行？我把你招来，就是要把你的价值用到最大。我要的是一个能把事情做成的负责人，不是一个一天到晚照顾别人情绪最后谁都不敢得罪的老好人。”

桂君第一次见苏杭动怒，立刻闭嘴。看来苏杭对刘世荣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这场权力较量，比她想象中要来得更早。一心只想把事做成的她，不禁很是后悔自己多抱怨了那么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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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La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