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呃…”
“怎么?”
“你别答得这般斩钉截铁呗。”
“难道,”许玠用插科打诨来饰慌,“你喜欢谎话连篇、玻璃渣里捡糖的渣男怨女剧本?或者,我的求娶应该再曲迂些,多拉扯,才显得诚意足?”
“拒绝碰瓷。”掐鼻梁,被翻涌的荒诞不经杂糅欣忭给拘管的苏窈,癖好虽难定性,却,能精准劈砍他肘节麻筋呀,所以,趁许荣骏缩臂勘查,她困鸟出笼,“甭想偷换概念混淆我,何况,你都拐弯儿绕到祖辈来映衬,已经够我措手不及。”
“反正我都把不堪剖给你看,你要负责。”
“还搞道德绑架?”
“嗯。”
璨眸凝晚色,鸦睫速眨,瞠目而视,苏窈被气笑:“看来你打定主意要强买强卖。”
目不转睛地对望,日常总习惯性总蘸笑的许玠,此刻,则虔诚到肃穆:“那你愿意接受这桩婚事嘛?”如今,市场活力磅礴释放,经济发展的韧劲如春潮破冰、势不可挡,而逐新趋异,成为新业态,所以,良缘缔结,他誓要捷足先登,并拒绝以谈恋爱为名给后来者留隙——既然要谈,在婚姻保障的范围内,岂非更好?
“还行。”
“还行是指?”
“你自荐,倒也不算强媒硬保。”
“勉强,但同意?”被她的咬文嚼字给悬吊,许玠自尾椎骨冒冷汗,眼都忘眨,竟不知是久坐石凳硌得慌,或,猜疑成真的冲击太惊喜,“是我理解的意思吗?”
“嗯。”
“没诳我?”
“嗯。”苏窈的腕骨被攥得生疼,“同意,并不勉强。”
惊喜莅临,眩晕袭脑,颅内炸烟花的许玠像浸泡在蜜罐里浑身酥软,饶是32岁的他,此刻,亦再无持重端简的装潢,而弹跳式跃起抱拳,在原处打转。
苏窈抱臂揉腕,瞧他前所未有的幼稚,也受传染,跟着不自觉愉悦翻倍:“你慢点,别…”
话音未落,许玠跌脚绊手地栽摔。
遭扑压躺凳的苏窈,乌鸦嘴附体。
俯趴状,许玠左膝跪地、右腿则屈髋抵在苏窈足踝间,侧挂在凳,颇像只爬墙壁虎,总之,极其尴尬;清咳,他肘撑石凳迅速起身:“抱歉。”仍半跪姿。
仰卧的苏窈:“没关系。”拽毯,坐直,“你磕疼没?”
“还行。”
“噗通声挺响。”
“嗯,”从裤兜内掏出红丝绒盒,掀开,钻戒光彩璀璨,举高,许玠因势利导,直接取出钻戒套在苏窈左手无名指,“多谢你答应我的求婚。”
“唔-”
“反悔无效。”
“我只是在思考前几日小女孩分享糖果戒指戴,是否你的主意。”
“总要量好戒圈,我便演这出戏。”许玠顾忌他都32,搞砸了要继续当老光棍,所以,尽量尽善尽美,谁知,其它倒是全准备妥当,约会却突发变卦,从店打烊等到快傍晚,教授才放返校的苏窈离组赴约,就耽搁,只能仓促欣赏落霞余晖,借火枫为话引,勾出家人婚况,把心底那点儿腌臜悉数招供;坐凳,他摩挲苏窈指根,“现在,请容我解释,我为何说18年前就21岁。”
垂眸,思绪游离,苏窈竟恍惚没听清:“啊?”
许玠耐心重复:“我18年前就21岁。”
匍匐在山脚的漓安市灯火辉煌,似被剪线洒落漆盘的串珠,映满苏窈星眸:【活两世,皆芳龄18许婚,而上次是听父命,盲婚哑嫁,流程隆重繁琐,却,奔往计穷途拙的窄胡同,所以,今生的步骤简略,反倒歪打正着欸,踏实。】她应承:“嗯。”
而随她掀眸跟许玠对视,有拖着橙红焰尾的烟花、咻声尖锐地自山坳乍然升空。
嘣!
接续炸响。
姹紫嫣红的光浪层叠,照得依偎取暖的两人也明暗更迭。
许玠抬腕看表、佯作镇定,实则,因火舌燎肤的痛感清晰而觳觫——那场火灾至今让他心有余悸;直至,汗流浃背,只能狼狈捂耳闭眼。
而苏窈安全意识亦超纲,直接掏手机报警,并圈手作喇叭状、朝山坳处喊话:“犯法了你们!警察很快来!”
自行褫夺呼吸的许玠,肺快瘪坏。
苏窈再次圈抱宽慰:“你发抖?”
许玠口腔发音:“嗯。”
“别咬后槽牙。”
“额…”
“呼吸!”
“呃唔-”许玠敞口急喘,菜市场濒死的鱼般,还不停地絮叨着,“山坳那里全被推平待建,连草都薅秃,安全系数高,基本不会诱发火灾,别过虑!山坳全被推…”就这么循环往复,逻辑在线,字正腔圆,井然有序,“…别怕,我没被锁死在房间内,防盗门…周遭没防盗门,我在山顶,很空旷!”
听他呢喃自语,苏窈提炼出概况。
魇住的许玠渐清朗。
苏窈抚其脊椎:“你还好吗?”
吞涎艰涩,许玠据实以告:“尚可,能撑住,但需要抱着你再缓会儿,腰椎还塌软着。”良久,呼吸归顺,他自嘲,“原本没想博怜悯分,结果,突发状况,诱发应激,让我想起那场差点丧命的火灾,就全给搞砸,挺丢脸。”
皱眉,苏窈坠湖后莫名其妙被传送的记忆复苏:“火灾?”
许玠声闷气囔:“嗯。”怕徒增凄惘,又强加调侃,“害我差点被烧成炭。”
他故作诙谐的轻松显然外强中瘠,被苏窈轻易识破:“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尝试过脱敏…”
“嗯。”
“催眠,场景重现,就硬捱,但效果杯水车薪。”
亦曾辗转难寐、备受煎熬,负伤的灵魂总是容易身临其境;苏窈读懂他轻描淡写的哀鸣:“嗯。”
好在,时间即解药。
管它多浓稠呢,都能给稀释。
逐渐适应烟花声的许玠,停药,只沿袭慢跑的习惯,而今晚失态,实在是稀释并非根治,何况,他猝不及防,没做任何心理建树:“87年有烟花爆竹专营店发生爆燃,死伤惨烈,自此市区内便禁放,所以,我只要别非逢年过节的去郊外凑热闹,按例把自己灌醉、戴着耳塞睡觉就好。”
苏窈歧途活跃阻滞的气氛:“那你除疤挺好。”
许玠摊掌、旋腕,察看。
苏窈礼询:“植皮吗?”
绵而悠地吐息,离怀,许玠后撤,双手垂搭在她肩:“这,便是我要跟你说的、为何18年前,我就21岁。”插曲暂告段落,屡被打岔的话题终回正规,“87年,我留学归国,经朋友推荐去买烟花,等除夕夜放。”前世的他,虽非吃喝嫖赌的膏粱纨绔,却也贪玩爱刺激,“我们驱车前往,专门开的有两辆皮卡,却,在院内瞧见我母亲的奔驰,我原以为母亲来采购,但,她电话始终拒接,仓库内还有争吵——是母亲去讨说法,被小三的员工摁着,而故意给母亲发视频寻衅滋事的小三,则嚣张地踢踹着母亲!”瞧见母亲受欺凌,许玠当场就气血欻地飙至脑髓、目眦欲裂——尽管,如今来看,甚至,连医生也偏信,他的描述更贴合离奇荒诞的诡梦,但他笃定,就是亲历,“我们一窝蜂暴怒着冲进去,救我母亲于危,为解恨,直接打、砸、抢、摔,极尽损毁。小三抱头鼠窜,我就追,她跑二楼藏匿,并趁我不备偷袭,拿木棍敲我后脑勺,还反锁防盗门,用打火机点丝巾,引燃叠摞的箱装烟花…”
尽管,灯黯夜沉,视线窘厄,苏窈依旧能辨清他腮肉搐动、额角暴青筋的滔天恨意。
许玠泪腺决堤:“我被困,反而讽刺地幸运躲过死劫,因,二楼货少,但我母亲跟朋友们,”哽噎,热泪啪嗒,砸在苏窈欲替他擦泪的衣袖,“就惨遭火海、爆炸吞噬,终尸骨无存。”
肩被鹰爪深嵌的苏窈,咬唇,忍吟防泄。
“我获救。”
“嗯。”
“浓烟呛鼻,热浪扑咬,那扇防盗门怎么都打不开,我以为我必死无疑,”意识恍惚间,许玠被蛮力拖行,浑身辣疼,思绪涣散,所以,他瞅不清恩人的容貌,只知是位时髦的女士、穿浅蓝湿旗袍,噢,撕裙摆给他当帕避烟时,恩人所披云肩的珍珠流苏剐蹭他鼻尖,“却,奇迹般,被人撬门从火场救出!”
“嗯。”
“虽然活着要受剥皮锥肤之痛,但,我非常庆幸多活了18天,活着看纵火犯被缉拿归案、判刑!”医院,许玠被捆绑成木乃伊的病床前,经新闻报道,他记牢小三的嘴脸,更在意识略有清醒后,就翻烂关于小三的调查报告,所以,重回12岁,他能精准地睚眦必报,把因父亲拈花惹草、跟出轨的小三合谋转移财产并向母亲耀武扬威,从而招致燃爆惨案的可能性,给直接清剿!“并亲自安葬含冤枉死的母亲、朋友。”
“嗯。”
“葬礼后,我也死掉。”
“嗯。”
“却被铃声吵醒——镜中,我穿校服、剪着刺猬头,还是位要给同学捎饭、刚升初中的12岁走读生!”分明,瘢痕挛缩导致许玠关节僵硬,虎皮鸡爪般,基础功能早丧失,但,早餐摊前,他灵活地系袋打包,熟练得像流水线作业员;谁懂他时空错位的荒谬感呀!“就跟鬼打墙的谲怪之谈没两样。”
听众·苏窈寡态地重复道:“嗯。”
鞋尖轻碾碎石,许玠喉管吞咽频繁。
舌尖顶腮。
眯眼。
他暴涨的分享欲断崖式跌底。
相较咨询师专业、稳定、疏离有边界的共情与关怀,苏窈则杂糅悲悯神性与坦然自若的极致矛盾感,对此,许玠匪夷所思:“你好像对我的讲述并无惊讶,还是,你也认为我在虚构故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获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