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宝 第4章 家丑

叠臂在窗，苏窈枕着胳膊直盯着双手控方向盘的许玠，眼带钩，尾梢翘，酝酿捉弄的表情里藏不住笑；她慢条斯理地抽出左手，改换为脑袋抵在右肩，仍呈仰视之姿，指尖葱白，掠过中控台，终黏在许玠的脸：“嘿，我发现你专心致志开车时，会不自觉抿嘴，就，有梨涡欸。”

分明清风捎走温感，许玠却仍觉灼烫。

急刹。

呲！

橡胶轮胎跟柏油路狠力摩擦。

脑中搅糨糊的许玠，纯情到没出息。

幸有安全带勒着，苏窈没能撞向前挡风玻璃遭灾：“唔-”

因刹车、离合同时猛踩死，敞篷车没熄火，反应太过激而倍觉丢脸的许玠，缓松双脚，驱车重新启程，但，其实，他好像并没很纯洁，毕竟，粉黛草抽穗的9月底、在苏窈入职后第37天，他便想过带苏窈来瞧，赏幻梦悉数铺展的分外妖娆，而怕吓跑苏窈的理智、在反复横跳地自我攻略，就，拖延至俩月后的今日；虽然，粉黛已开始枯萎??，好在，红枫欲燃，依然能给他的故事作渲染。

那场较枫林更为赤红、烈焰能吞噬时空的火灾，将会是许玠的投名状。

约会搁浅。

改换为诉衷肠大会。

但，此乃许玠最坦率诚恳的交予：“其实，18年前我就21岁。”

凿石为凳无椅背，而崖边仅有铁链护栏，敷衍地链接着石柱作示警，又供抓扶避险；落座许玠给铺绒毯的石凳，苏窈勾住耍蹭颧骨的发梢别耳后，对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开头，倍感惘惑：“你户口登记时谎报年龄？”

“没。”

“我算术还行欸。”

“嗯，18 21=39这纯粹小学题，”拧矿泉水瓶盖，递给苏窈，又开瓶新的猛灌，许玠辩驳，“我知道，在你固有的概念中，我今年30，减18，就等12，跟21岁的说辞前后矛盾，但请相信，我没在信口雌黄或糊弄你。”

“所以，另有隐情？”

“对。”

“呃…”

“你肯定会觉得匪夷所思，”许玠斟酌适宜措辞，原想委婉些，好最后若真没谈拢，尚且留有转圜，只是，试探并非他求娶的聘礼呀——任何基于对苏窈人性及人品存疑的试探，均源于他既要又要的卑劣，而他，已经被这种作茧自缚的苦不堪言、给蚕食鲸吞地消耗18年；居山巅，骋目瞭望，霞云衔日炫耀，尽燃的丹枫则随风鼓掌，“我要从鸡毛蒜皮的琐事说起。”

“好，”再口无遮拦地自顾着幽默，便是亵渎，苏窈敛神，谨肃貌，“我听。”

“我爷奶是包办婚姻，既无感情基础，又缺乏后续培养，就，自始至终相看两生厌，原本，凑合能过，奈何我爷宠妾灭妻、骄奢淫逸，还常泡在赌场和青楼，结果，抵押房，典卖地契等，把祖辈攒的家财都快败光，”虽然非议长辈乃??少条失教之举，但，此为根源，许玠必须掰开揉碎地讲，“奶奶被逼着独当一面，铁血手腕，代掌仅存的粥铺生意，整肃家风，得以重振家业，让我族人免受颠沛穷困。然而，女性撑起家，本该是件幸事，却，被那群亲戚吸食、排挤、诋毁，还养出我爸这窝囊废，重蹈我爷的覆辙。”

苏窈听过店员嚼舌根：“噢。”

谑笑，许玠自嘲：“家丑。”

渐风凉，苏窈分绒毯给他，也盖腿搭膝，而历经生死磋磨，则会襟怀洒落：“还好。”

共享毯温，同赏落日余晖——这鸡零狗碎的朴素清欢，像魔法贴，修补许玠窟窿遍布、残破漏风的心扉；他继续倾吐道：“我很尊敬奶奶跟妈妈，她们辛勤、睿智、有魄力，”所以，尽管，他那不成器的爸会憎恨奶奶强硬、霸道，嫌恶妻子像根雕失败的朽木烂柴，他自幼对这些污言秽语耳濡目染，但，他没埋怨过，亦不曾附和，首先，受恩泽荫蔽的他，没资格，其次，族中男的足够懦弱，且无德，才会妄图靠‘抢’功劳来诋毁女性，从而狡猾地把罪责，都推给仰事俯畜的女性！“我只是搞不明白，她们分明很优秀，既能撑门拄户，又抚育儿孙，为何还非要跟这些歪瓜裂枣栓死呢？怎么凡事只要跟婚姻捆绑，她们就自动降智，饶是摔得皮开肉绽，仍倾力投入？”

苏窈能理解。

因，她也曾屈从爹的安排配冥婚。

那种潜移默化的规训，源自密不透风的时代糟粕、尊父、敬兄、夫为妻纲等男权；男权合力围剿，把女人驯化成提线木偶，使她们从身心到思维，均饱受荼毒。

苏窈没冒昧地以己为例去解疑答惑。

亦不附和性谴责。

凭栏远眺。

斜阳半掩。

苏窈出生的青石镇，群山环抱，但，她每天鸡鸣而起、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恣意乱跑、攀山疯玩，等逃到衢城，郊外倒也有层峦叠嶂，奈何贻安堂跟学校两点一线，就足够填充她的五年，所谓娱乐，皆存壁垒，后来，满腔热忱，投奔漓安市，虽仍要为赚钱糊口、缴学费，要不停忙碌赚，却，饶是躯壳蜗居在高楼林立的钢筋水泥间，还总会畅想，若能爬至山巅，是否可以触手可及那枚焦糖海盐杏仁太妃糖般的落日？

然而，如今，等真的登顶，则会发现，那馋诱的圆日正在远处的云海摆盘作饰，仍无法揣兜私藏。

指绕发梢缠圈。

她蹙眉。

毋庸置疑，她非常喜欢许玠，有承恩的感激，及更多的对他性格、秉性、阅历等魅力的折服。

但，聆听秘密并发表意见，就意味着最好也用秘辛交换嗳。

苏窈尚未有此觉悟。

便??踧踖不安??。

铺垫完背景概述的许玠，瞧见她抱臂摩挲，误认为她被凉风给吹得发冷，便把绒毯全给她披肩裹严实：“抱歉，我习惯独自来吹风，冷也靠嘴犟硬撑，就忘了准备保暖物品。”此处只有简陋版的铁链栓立柱，象征性防摔，更没建避风的凉亭，“我们回车里坐吧。”

那就要升车顶帐篷，势必愈发局促，苏窈推辞：“没关系。”

许玠再争取：“冷。”

苏窈拍毯：“很暖和。”

“好。”

“嗯。”

“我说这些，让你不适吗？”

“呃唔-”苏窈钟爱他明察秋毫的细腻与敏锐，但，偶尔，会倍觉压力呀， “有。”

许玠垂眸凝视：“那也请你担待。”

被盯牢的苏窈：“噢。”

否则呢？

难道要她靠矫健的双腿走回去，或把悬崖峭壁当滑梯、给溜到山底吗？

何况，就许玠永远持重、坦率且温文尔雅的德行，能让他摒弃绅士礼仪，还兜圈儿绕到祖辈的恩怨纠葛，说明今日要谈的事，非常重要，所以，苏窈复又充任称职观众。

靓丽的枫色渐哑，被夜幕成群地吞噬，颇像奶奶跟妈妈虫龁鼠伤、身心俱疲的婚姻；许玠昂首长吁：“我不理解为何保持家庭完整性，只会成为女性执念？”他真的严肃思索并求证，奈何答案总掺杂‘大家都这样’的迷惑与‘为了孩子’而慢性自杀式的献祭，实在悲壮，但窒息，“后来，随着我历久经多，似乎琢磨出些皮毛，因为，她们捆缚着太多枷锁，来自最该托底的娘家、亲戚朋友的唾沫星、陌生人的说三道四，以及世俗运行底层逻辑的压榨与剿杀，所以，她们被教育得要适应牺牲，便，丧失寻访自我的能力。”

苏窈忆及她那恍若隔世的畴昔。

娘亲生她时落隐疾，病魔缠身数载，在她八岁，娘亲恰逢年华正茂忽凋零。

她自幼失恃，而父亲·苏昀常年随司令征战沙场，饶是暂归衢城，仍鲜少归家父女团聚，多以军营或薄公馆为首，好在作为司令副官，苏父乃司令的股肱心腹，家中锦衣玉食、银钱优渥，所以，她感念苏父枪林弹雨，且受恩泽，便，总在体谅，以致为替父分忧，决然缔姻冥配。

怨吗？

至少初始全无。

但，当薄老太太忌惮司令、没跋扈自恣地明着弄死她，却，耍阴招，势必置她于暴毙而亡，她逢凶化吉，将此事全盘托出给苏父发电报，望有所倚仗，只换来句敷衍的‘无碍，定是你多虑’…

寒心积攒，万念俱寂，唯怨憎陡升，且浩荡。

而承认不被爱、没那么重要，无疑刮骨疗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