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的风风雨雨,经谢晤口中说出不过半刻钟,轻描淡写的一段话,却道尽了韩家几代人的辛酸与苦楚。
徐知叙从最初的震惊,到愤慨,再到现在的哑然,只觉得一切都太过荒诞。他想起那盏长年供奉在寺庙中的长明灯,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站在道义上来讲,韩家没错,谢雪臣没错,父亲似乎也没错,可谁替他的母亲考虑过?
难怪每年他生辰时母亲总是郁郁寡欢,难怪这些年父亲看他的眼神总是幽远绵长,难怪那些生辰礼总是备了两份……
谢晤同样无所适从,现在的情形是他和长宁侯徐道瑾都从未预想过的。
按他们先前的安排,徐知叙承继侯府爵位入京为官,韩敛掌控韩家军权驻守松江府,天南地北,两家只要不碰面,这个秘密便会随着那些往事渐渐消散。
却不想命运弄人,阴差阳错,这个秘密竟以这种方式揭开。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隔了这么多年,水土相异之下,这兄弟两的长相竟还如出一辙。
算无遗策如谢晤,也不得不感叹一句,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两人相顾无言,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外面的动静便显得格外嘈杂了。
“谢先生,谢先生,老爷请你们过去。”韩家下人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谢晤推开门就见远处一队护卫拿着弓箭和兵器急匆匆的跑了过去。
“发生何事了?”
那下人不明所以,只道前面似乎出了事,韩辉有急事寻他们过去。
谢晤面色一变,这时又听到四周传来尖锐嘈杂的声响,有震动声,有叫囔声,有求救声,甚至还有兵器交驳声,他心中暗道不好,望了徐知叙一眼,抬脚就去往韩辉书房处。
两人一到书房,就见韩家几名领头护卫神情肃穆的走了出来,谢晤避到一旁,走到房内一问之下才知韩辉方才派出去报信的人刚走出大门就被截杀了。
他派了人前去查探,发现韩家四周早已埋伏了许多人,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弓箭手,里面的人只要一靠近便会遭到射杀。且对方排布颇有章法,韩辉派了两队人马硬闯都没闯出去,这显然不是寻常贼人能有的实力。而且他们的这番行动似乎也已经打草惊蛇,让对方提前开始进攻了。
韩辉目光一凛:“他来了!”这个“他”指谁,不言而喻。
随后又看向谢晤:“谢先生,他们这是不想让我们传信出去,得赶紧想办法通知韩敛和屠英。此番吉凶难料,韩家之事不该牵扯世子,你带他和仪儿母女先走,其他的事情我都已安排妥当。 ”
韩辉话音落下,韩府管家已经领着十余名护卫候在了书房外面。
谢晤目光微凝,听到外间越发喧闹嘈杂的声响,心知双方这是已经正面交手了。他稍作思忖,衡量了目前的局势后,领着徐知叙就往外走。
书房外韩仪母女满面惊疑,听到韩辉的话正要往里冲,却被谢晤一把拦住:“听韩公的,此时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城中即将大乱,万松敢孤注一掷必定还有后招,你们留下来也帮不上忙,此刻先逃出去还能找机会给韩敛传信,走!”
韩仪面色发白,被护卫一左一右强行拥着走了出去,身不由己之下焦急的回过头望去,却见书房内韩辉正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她神色一变,目光悲凉,两行清泪径直流了下来。当年三个哥哥出征时,也是这般笑着挥手让她们赶紧回家……后来,她再也没等到他们。
“谢先生,父亲……父亲会没事吧?”她拽着谢晤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满心满眼都是担忧,丝毫没注意到人群中一袭黑衣装扮低调的徐知叙。
谢晤一时语塞,望着远处不断飞过的箭矢和来来往往布防的韩家护卫,一时间竟答不出话来。
“谢生生,韩家驻军离这儿有多远?这府中可有暗道通往外间?”低沉冷静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谢晤的理智瞬间回笼,领着人就朝韩家一处院落走了过去。
谢晤多年前亲身经历了东宫谋逆案,深知荣华富贵犹如过眼云烟,宦海沉浮更是起落无常,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故而当年来到韩家没两年就向韩辉提议要挖条地道以备不时之需。
这地道在韩敛五岁时开始动工,入口就设在韩敛书房之内,地道最初只通到了韩家外围不远处。四年前叶锡之事发生后,韩敛带着人翻遍了整个叶家一个活口都没找到,不久后就又命人将那地道重新挖了起来。
在韩敛的指挥之下,地道越挖越深,越挖越远,生路死路,真真假假,不但多出了好几个口子,甚至有一条还挖到了万家宅邸附近,他还言之凿凿曰:“灯下黑,反其道而行之,必要时还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那时他还只道这小子心思愈发诡谲,捉摸不透,不成想他竟真的给如今的韩家挖出了一条生路。
谢晤领着人匆匆进了韩敛书房,熟练的将机关打开,又点上一盏油灯递给护卫让他们领着韩仪母女先进去,转头见徐知叙正盯着书房内的博古架看,谢晤眸光一闪,喊道:“世子。”
徐知叙回过头,目光深沉,神情难辨,一言不发的带着徐家的人走了进去。
机关在身后缓缓合上,谢晤踩着晦暗的光线追上了徐知叙的脚步。
“这是他的书房?”徐知叙的语气不像是疑问,倒更像是肯定。
“啊,对,那些东西是……”
谢晤的话被徐知叙打断,“我知道。”
两人沉默无言,暗道里漆黑一片,下一刻又亮起了一簇簇火光,将先前沉默的氛围一扫而光。
谢吾不再纠结,接过护卫递过来的火把走到前头领路,他走了几步后突然想到了什么,朝身后的人交代了两句,转身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徐知叙心生疑惑,博古架上的东西令他内心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那个人是他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弟弟,他们长着相似的容貌,留着相同的血液,举手投足间或许都有对方的身影,若非当年之事,他们本该朝夕相处、相伴长大。这种奇特的情感笼罩在心头,他突然对韩敛的生活产生了一丝好奇,好奇感驱使着他的脚不由自主的跟了过去。
谢晤见他跟过来也不避讳,带着他左拐右拐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对着墙壁按了几下,随后眼前就出现了一扇石门,石门随着机关转动缓缓打开,里面竟是一座地牢。
地牢中燃着两盏油灯,火光微弱,忽明忽暗,模糊的光线中可见里面是几间牢房,其中一间牢房内躺着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
男人满身脏污的暗黑血迹,胡子拉碴,蓬头垢面,早已辨不清本来面目,一看就是关押已久。他眼神涣散,死鱼一般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听到动静掀了掀眼皮,见是谢晤走近,扯着嘴角问道:“虎鲨死了?”
谢晤回道:“没死,跑了,他比你心狠,拿兄弟挡刀,也识时务,投了万松。”
男人哂笑:“我还当你们有多大本事。”
谢晤缄默,伸手取了牢房外挂着的一串钥匙扔了过去,盯着他那双枯井般的双眼蛊惑道:“岳渊,你的仇难道不想自己亲手报吗?”
钥匙掉在男人脚下,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眸光闪了两下,哑着嗓子问道:“什么意思?你要放了我?”
谢晤:“虎鲨勾结万松谋杀钦差,杀钦差罪同谋逆。三十六岛已全部被剿,虎鲨无处可去,我猜他一定是和万松做了某种交易,你弟弟岳持和那些效忠你的手下今夜全都进了松江府,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岳渊愣了,“什么?”怎么还扯上钦差了?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答复,谢晤已经转身走了。
“回来,说清楚,岳持怎么了?回来,你个狗头军师,回来……回……来”他嗓子沙哑,嚎了半天不但没把人喊回来,反倒把自己累得够呛,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
而那边谢晤已经回到地道中,朝身旁的人解释起来:“此人名唤岳渊,乃鲸鲨帮前任匪首彪鲨,一年前遭手下虎鲨背叛,沦落至此。前几日韩敛带兵剿了鲸鲨帮的老巢,虎鲨趁乱逃跑,至今不知所踪。那虎鲨同万松早有勾结,今夜作乱必定少不了他们,这岳渊虽被夺了权,但手底下还有不少忠心的兄弟。”
徐知叙瞬间了然,这是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
谢晤见他会意,不再多言,领着人就朝离城门最近的出口走去。他们一行进了暗道后,韩家前院已然杀声震天。
得知谢晤等人进了密道后,韩辉没了后顾之忧,领着人就朝杀手布防薄弱之处攻了过去。韩家护卫本就大半都来自军中,武功高强,实力强悍,强攻之下竟生生打出了一个缺口。
杀手的布防被打乱,一时间隐在暗处的人全都暴露了踪迹,韩府护卫朝后方使出几个手势,藏在内院的弓箭手数箭齐发,将前排的杀手尽数射杀,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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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八方来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