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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是雁归 第7章 第六章

作者:长风至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3-12-12 12:53:44 来源:文学城

楚府,一场属于两个人的鸡飞狗跳才刚刚开始。

季舒直到差点被楚晏用眼刀剜死时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坏事。

可他嘴硬惯了,当然不能轻易认错。

“那要不是我你能和林大人吃上饭吗?况且这么多年你一点女色不沾合适吗?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我操心,你自己数数,从入京到现在我帮你回绝多少说亲的了!“

“你自己不近女色也行啊,你倒是给咱府里放个丫鬟,不然叫人说你楚大人有断袖之癖我这清白都没了!”

楚晏被季舒念叨的头疼,扶额懒声道:“别人说我和你断袖之癖怎么看亏的都是我吧,我没说委屈,你还先委屈上了?”说着,摘下季舒新买的花朝人身前扔:“行了,赶紧做口饭吧,不然本大爷饿死了你连嫁妆都没有。”

季舒一进门光顾着和楚晏斗嘴了,把林洹交代的事忘的一干二净。这时听到楚晏自己说,也顾不上那声季姑娘了,匆匆忙忙往外面走:“你等等啊,我忘完了。”

“忘什么了?”楚晏刚问出口,季舒已经一溜烟地跑没了,就留下他一个人百无聊赖的等。

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他在想林洹在做什么。

“少爷还不休息吗?”

林洹停下笔,循声看去:“你怎么还没睡?”

“顾伯说让我看看您睡了没,要是没睡,他给您做吃的。”童泊敲了敲门,收灯进来。

顾伯就是顾福,是林府现在的管家,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人。

“那你就说我睡了。”林洹给童泊说。

“这可不行,您教我们君子守诚,我说不了假话。”童泊站在一旁,帮林洹挑了挑灯芯,自然地研起墨。

林洹摇头笑笑,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被自己的话反教育。

“那我有没有教你忠贞不贰?”

“教了啊。”童泊点头:“可少爷也教了‘忠贞不屈’。”

童泊围着林洹笑:“所以我既不能说假话,又不能不听少爷的吩咐,还不能屈于少爷的威胁。”

“这样看来,就只能陪着少爷一起熬夜了,明早再和顾伯实话实说。”童泊体会到学以致用的快乐了。

“好啊,一趟端州回来,我竟是连你也说不过了。”林洹佯作生气,可唇角眉梢都是笑意,他点了点童泊的发髻,彻底把笔搁下,走向床榻。

“行,现下是真要睡了,你回去做君子吧。”

“得嘞。”童泊看着林洹躺好闭上眼后,才吹灭烛灯,悄声出去。

卯时一刻,天未亮,宸华殿前已站满了侯朝大臣。

林洹来时,楚晏已经到了。他第一次见楚晏穿孔雀补子的绯色朝服,脑中无端想到个词——慵贵。

尤其此刻,旁人都站得规规矩矩,只有他在挽着胳膊闭目养神。有种对什么都毫不在意,又好像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淡漠。

也是有趣。

半柱香后,官员陆续入殿。

重熙帝扫视一圈,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在了林洹身上,笑着道:“予温此去端州,一路辛苦了。”

林家世代为官,林洹更是从小就被重熙帝看重,予温两字,重熙帝喊了多年。

林洹谢过后,并不说废话,开始回禀:“陛下,端州刺史并无可疑之处,屯兵谋反,欺诈百姓是坊间流言,另外,当年的确是疫病凶猛,太子封城实乃无计可施,百姓不怪罪。”

“是啊父皇,父皇明鉴,儿臣怎会为了一己之私不顾百姓死活呢!”太子急声出列,在殿上放声诉屈。

端州已多年不生事端,但今年开始却突然流传说重熙十四年端州疫病,当年的肃王沈昭郕,也就是今日的太子,根本没有实施任何救济就下令封城,屠杀百姓。

事由端州起,并沿端州扩散越闹越大,重熙帝的案头上也开始出现关于流民暴动的奏文,震怒之下,林洹被派出彻查。一是怕端州刺史会借此事煽动百姓,二是怕此事影响天家声誉。

登帝者,最忌民心。

林洹在禀报时,内心是不耐的,他知道皇帝的想法,皇帝只是要林洹向天下人证明,他力排众议亲自选出的太子没有问题。至于真相,最好能烂在他肚子里。

官场沉浮多年,他当然明白朝堂立足根本。果然,在说完后,重熙帝脸上骤然放晴,身边的同僚也隐隐松了口气。

至于太子为何如此害怕非议,还要从太子母妃赵氏说起。

当今赵氏并非第一任皇后,只因其家族在诛灭前皇后孙氏一门时立了大功,为皇帝把控朝堂清扫了最后障碍,这才被封为新后。可赵氏终究是比不过孙氏,孙氏经营多年,即使已被诛灭,私底下也仍有人传颂当年。可赵氏呢?除了皇帝偏爱,一无所有,何况当年赵氏诛杀孙氏的手段也非光明。

这一点,赵氏与太子心知肚明。他们都是皇权祭品,是前赴后继的棋子。

楚晏已经在不耐烦的闭眼睛了,他站得离太子近,太子喋喋不休的抱怨吵得他头疼。

终于,重熙帝抬手,让太子停话。

“行了,早知今日,为何当初不把事做好,徒留口舌。日后,挑个日子去趟端州,算是安抚民心,此事也就此结束。”

楚晏当然是听懂了,不免冷笑,要不是穿着官衣踩着金砖,他还以为自己站谁家院子里了。天不亮就上朝,结果听了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真是惹人唏嘘。

想完,侧目瞥了眼林洹,果然看到林洹也垂着头,置身事外的模样。

端州事毕,重熙帝耐下心来又听了些奏言,快结束时,忽然将视线转向楚晏,朗声问:“予温,这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楚晏,你见过没有?”

“回皇上,昨日刚见。”

“哦?那好啊,以后你们……”

楚晏看着重熙帝将目光瞄向他身后,眉头渐渐沉下。

“往后刑部大理寺还有都察院权责分明,还有刑部的效率……齐伍!你给朕看看你的人!现在成什么样子!”

一声怒呵突然从头上砸下,接着是一句怒不可遏的威压:“都成何体统!”

刚有所和缓的官员又缩头下去,稀稀拉拉的劝着陛下息怒。

楚晏倒没被吓到,他顺着重熙帝的视线扭头看过去,发现苏枳正闭着眼,身体东倒西歪,手里的笏也摇摇欲坠,根本就是睡着了。

不过下一秒,他就看到刑部尚书齐伍怒气冲冲地折身向后,接着,给苏枳腿上狠狠踹了一脚。

那双桃花眼也终于睁开。

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家尚书阴沉怒极的脸和周围同僚挪揄又暗讽的笑。

大事不妙!

不过他苏枳是什么人。既已发生何必多思?立马就端正身体,动作利索地跪倒在地,讨好笑着:“谢陛下提点——”

古话怎么讲来着,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待到下朝,刑部尚书的马车一骑绝尘向苏府奔去,旁边的臣子又是一副调侃和讥嘲的表情,直到林洹从他们面前走过,才收敛了。

苏枳一直等着林洹,看见林洹后赶忙提衣追上。

“予温予温!快快快,快走,先去我家,今儿早上都是你爱吃的,我昨晚特地给厨子说了。”苏枳追上,紧紧拉住林洹,语速飞快,生怕下一秒林洹就会飞走似的。

林洹还能不知道苏枳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害怕苏老的训诫。

苏老就是苏枳的父亲,苏愈。内阁最闻名遐迩的首辅大人。在最辉煌的时候,民间与宫里都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无苏愈无重熙。”

这句话是重熙帝亲口说的。

但好景难留,没过几年,苏愈突然辞官告老,不问朝堂。那时举朝震惊,苏府门槛被几次踏破,跪在门外求请苏愈归朝的吏使更是络绎不绝,听闻皇帝也多次出宫登门,但无用,没人能劝返苏愈回朝。

这也成了当时朝野上下一块揭不开的疤,谁都知道苏愈之于颐朝作用,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愈浪费一身才学,终日闲云野鹤。

直到后来,林洹拜苏愈为师后,这段往事才终于翻篇。

他们对林洹成为苏愈徒弟是满意的。林家四代皆入内阁,家规严明清正,是当时的治世大家。林洹入朝后,也恪尽职守,谠言直声,更是将林家与苏家盛名发扬光大,久而久之,目光就渐渐转向了林洹。

也把这份责任和希望交给了林洹。

因林洹与苏愈的师徒关系,苏枳自小就与林洹相识,一起读书作伴。

多年经验告诉他,只要有林洹在,苏愈就是天大的火气也能消减一半,林洹就是他爹的降火神器,所以从小他都是拉着林洹陪他认错。

“予温,快和我走,我爹他老人家都念叨你好久了。”苏枳看林洹一直不说话,怕自己真被拒绝,拉着林洹的胳膊就往自己车上带。

林洹无奈,只能跟着去了。

出去宫城,苏枳就原形毕露了,哪有什么认错的意思。

先是哀嚎自己昨日被灌酒的遭遇,又絮絮叨叨倾诉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悲惨生活,最重要的还是问候新上任的大理寺卿……要不是楚晏,他昨晚能喝那么多?

借酒浇愁,借酒浇愁,他浇的可不就是楚晏这个“仇”?

林洹昨夜睡得晚,加上早朝,前后也就休息了两个时辰,被苏枳一念叨,就头疼起来。

“括青,你喝口水润润。”

苏枳没懂林洹的话里有话,还傻傻地啊了一声:“我不渴。”说完又开始发愁:“予温,你说这齐老头会跟我爹说什么?说我早朝睡觉,把皇上惹恼了?还是要把我之前早朝睡觉的事全都抖出来?”

他为了等林洹,出宫慢了一步,追了半刻都看不见齐伍的车,越想越慌。苏枳支着头,眼睛一个劲朝外瞄:“哎?可真怪了,他那破车居然跑这么快,改天我再换一辆。”

又是啪的一声,苏枳把笏拍在了桌上,显是焦虑。

“完了,你说他不会把我昨天出去吃酒的事也给我爹说吧?我昨日特地找了船,应该没被谁瞧见吧?再说我和你一起的啊……”

林洹没睁眼,抬手压上太阳穴:“肃安军。”

“肃安军!”

苏枳从车头一屁股滑到车尾,靠近林洹,满脸惊恐: “那岂不是皇上也知道了?!”

“皇上肯定知道,但师傅应该不知。”

“哦,那就好。”

苏枳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街景若有所思。

他爹就他一个儿子,总不能真打死他吧。

抵达苏府时,府侍说齐伍的车已停了不少时间。

“看来是真气着了。”苏枳青了脸,跟在林洹身后喃喃道。

苏枳怕遇到齐伍,刻意扯着林洹走了条人少的路。但没想刚踏上回廊,一声“林大人” 就朝脸来了。

林洹站定,看着齐伍自拱门外慢慢走来,脸上具是笑意。

“哎呀,刑部事忙,还没来得及登门拜访,望大人见谅。”

“不敢,齐大人言重。”林洹回了礼,将手负在身后,衣袖宽大,没人瞧见他手指下压的动作。

除了假山后的一双眼。

齐伍对林洹一直欣赏,此时见了人不免多话,等两人衣袖皆沾上茉莉香时,齐伍才忽道:“对了,大人可有看到括青?”

说完,眼里的笑意都散了七分。

林洹将齐伍表情看在眼里,笑得从容,不急不慢道:“括青说他最近在追查郑氏一案,应当是回了刑部,大人若是着急,不妨去刑部找找。”

“这果然还是你劝得了他,竟还知道下朝回刑部的。”齐伍笑着拱手,作势告别:“刑部律教不严,让大人见笑了。”

然后展手,指向远处院落:“苏大人刚刚还在与我说你,大人快些进去吧。”

“好。”林洹看着齐伍彻底走远后,轻咳了声:“出来吧。”

苏府喜种茉莉,府中陈设也一律从简,古朴纯粹,没有丝毫浮华感。仅有的几件大型饰物还都是宫中御赐,就比如苏枳刚刚躲藏的这座假山。

可山是假,山石却为真。

苏枳出来时,头上挂了一串碧色珠玉,他摘下,又扔回假山池子里,饰作莲花碧池。

“士别三日啊予温,没想到你现在说谎竟也面不改色了!”

但苏枳不知道的是,林洹早在别人面前为他说过不少谎了,他这面不改色的功夫苏少爷功不可没。

楚晏从宸华殿出来后就打马回了大理寺。

他任职大理寺后下令整理出不少挤压旧案,这几日正是忙得不得喘息,尤其是眼前这个案子。

死一个郑氏倒没什么,只不过深究起来,就有些蹊跷了。

他不信醉金楼的女子有本事去杀害商贾大族家的小姐,但如果真是他猜想的那样,那王醴又为何要杀害自己的新婚妻子?

其中缘由究竟是什么?

而且如果此案寻常,又为何会引得林洹关注,左都御史,何以闲心关注这种小案?他必须尽快找出事情的关联,查出背后动机。

尤其是王越,怎么能和齐王搭上的线?

林洹到正厅时,苏愈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让林洹不用多礼。

这厢还没说话,那边苏枳已经吧嗒一下跪在了苏愈面前:“爹,孩儿认错,来领罚。”说着,眼泪直往下掉,像倒珠似的落了一地。

也不说委屈,也不解释原因,就是端端正正地前来认错。

苏愈却没什么表情,看向苏枳的一双眼淡漠而慈悲。过来一阵,茶被搁下,在桌上砸出个无可奈何的响声。

“齐尚书说的我只当没听过,但若再有今日这般事情,”苏愈叹了口气,轻弯下腰,注视着苏枳湿漉漉的眼睛。

“括青。”

苏枳往前跪行几步:“爹。”

“我已经老了,致仕多年,陛下面前我还能说上几分?”

不止苏枳,林洹也被此话一惊,这是许多年来苏愈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提到陛下。

“师傅。”

“爹……”

苏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也阻止林洹和苏枳再说下去。

“好了,去吧。”苏愈在赶苏枳。

苏枳不敢违背父亲的话,忐忑地起了身,临走时,回望了一眼。

但这一眼,却比刚才的话还令他心惊。

他竟觉得苏愈老了,在这些年一句句的苏老中真的垂垂老矣……

那双泰然慈悲的双目是何时消沉暗淡的?

苏枳不知道。

也许是对他的次次失望?可不应该,苏愈对他从未有那么大期望,苏愈从未像教授林洹一样也教他治国辅君之道。

那是为何,是因为近来父亲眼中频频闪现的挣扎吗?

苏枳越想越觉得自己还未醒酒。

那是苏愈,是他的父亲,更是举世无双的首辅大人,还会对世间之事有何挣扎呢?

“括青与你,是天壤之别。”竹叶被风拨落,在空中打着不归的落旋。

“括青性急。”林洹说完,为苏愈添上茶,侯立在了一旁。

苏愈没否认,笑着摇了摇头,忽然问起:“你怪为师吗?”

“不怪。”一句轻而郑重的话。

林洹知道苏愈是问他怪不怪苏愈对他的严苛教育。以至于,苏枳直到现在都可以保持单纯,纯粹,而他却年少老成,早早就背上了安国安民的担子。

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不归路,是他选择成为苏愈,他不怪任何人。

“师傅知道王家的案子与天家有关。”

“是。我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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