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楚晏为让林洹在家宽心修养,去内阁请了道折子,让都察院每日把林洹需处理的公文送到府上,又美名其曰要遵医嘱接手了林洹的全部公务,将每日处理完的折子交由林洹审阅一遍,让林洹只用拓章就行。
这就导致林洹整日赋闲在家。
无所事事。
便盯上了孟怀晚。
“哥,我能明日再写这道策论吗?”
孟怀晚委屈巴巴看着坐在他旁边看书的林洹,感觉林洹要是说个不能他就立马哭倒在林洹腿上。
楚晏来给林洹送折子,恰好看见这一幕,戏谑道:“就你这个样子,还想当贡生,靠撒泼耍无赖当?”
他这些天把楚晏的脾气都摸清楚了,知道楚晏是故意恐吓自己,也不搭理,继续拽着林洹的胳膊,“哥,我写的手都酸了,哥。”说着举起写红的手放在光下给林洹瞧。
楚晏把折子放在桌上,顺手拿起孟怀晚刚刚写完的策论,仔细看了起来。孟怀晚怕楚晏又说出什么语出惊人的话,起身就要去夺,但他没楚晏高,一下就被楚晏按回在椅子上。
“安静点,当朝御史和大理寺卿亲自指导你,这是多大的殊荣?还整日撒泼偷懒,不识趣。”
楚晏一行行看过去,脸色越来越凝重,半响后,楚晏皱着眉满脸困惑:“让写安国全军之道,你举《道德经》做甚?”
“我……啊我,这个……”孟怀晚啊了半天也没啊出个所以然,楚晏也不想由着孟怀晚在这胡说,他把纸拍在桌上,用朱笔在策论上画了一个大圈。
“严重离题偏题,重写!”
林洹从楚晏手里接过,细细浏览了一遍,神色倒无太大变化,只是简简单单“嗯”了一声,表示对楚晏的赞同,“‘明君慎之,良将警之’,你且好好研读,明日早上我来取你重写的策论。”
言罢,将废纸夹在书里,与楚晏一同离开。
侍读的小厮见状,又添了灯油,给孟怀晚重新研磨镇纸,语有无力:“少爷别哭了,还是快写吧。”
是以,林府枕春阁又多了一个不眠夜。
“楚晏,我明日要去趟苏家。”
苏家因太子受累,还不知情况如何,他十多日未曾出府,放心不下。
“也好,苏家小公子的确过于任性。”楚晏边答,边给火炉里添了银碳,又把折子一一翻开,累落整齐,放在林洹手边。
自那日得知林洹身体状况后,他就极其注重这些细节,生怕林洹被累到半分。
林洹失笑,“括青比你还年长一岁,怎么在你这里就成了小公子?”
楚晏扯了一下嘴角,是个十分嫌弃的表情:“他那样的一看就是被宠惯着长大的,经不起一点风波,倒是像个孔雀。”
“孔雀?”
“对,整日花枝招展,故弄玄虚,和那些纨绔子弟无二差别。”
楚晏说着转过身,背对林洹端起柜上的小瓷碗一口喝尽,又拿出一颗蜜饯囫囵吞枣般滚在口中,抬袖蹭开嘴角的红褐色印迹,把瓷碗塞进了抽屉。
林洹听着慢慢垂眼,淡声解释:“其实这也怨不得他。”
他听到楚晏嘴里好像在吃什么东西,转头看去,桌上什么都没有,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柄小刀。又向后瞧了瞧,也没见异样,但总觉得似乎不太对劲,疑声问:“你刚刚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楚晏把袖中袋子取出,摇了几摇,蜜饯在油纸里发出“隆隆”声,笑地满眼真诚:“你吃吗?”
“不吃,你那刀什么时候放的?”林洹朝桌上瞟了一眼,他好像没见过这个房间有刀。
楚晏笑得随意,将刀后背在身后,把指尖血迹蹭抹到自己黑色外衣上:“昨天我裁纸放这的,予温现在的心思全在我身上当然发现不了。”
林洹闻言半信半疑的将目光移开,自己拨弄了几下灯芯,他知道楚晏没有听见自己第一次问话,于是状似不经意的又问了一遍:“明日上朝吗?”
“是上,但是……” 楚晏忙不迭地走过来扶住林洹肩膀,笑着哄:“我给挡了,想让你再多歇几日。”
“还歇?”林洹笑着打趣:“只怕我再多歇几日,楚大人就该升官了。”
楚晏凝眉,似在仔细思索:“这样一说你倒是提醒我了,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林洹提笔蘸墨:“那正好,改日上朝还能参一本‘无视礼法,目无尊长,越俎代庖’。”
楚晏听到这话,嘴角翘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他慢慢松开林洹肩膀,随后长臂撑桌,将桌前的人缓缓圈拢在自己怀里。
幽然沉香懒倦地袭进林洹鼻腔,林洹一滞,欲要屏忍呼吸时,朦胧香气已肆意涌入。
“予温说,目无尊长?”
“楚晏你!”
“别动。”
他听见漫不经心的语调在自己耳旁骤然绽开,呼吸撩的他苏痒难御,他捂住耳朵试着推开楚晏,却不料被缠的更紧。
单薄的衣袍遮不住楚晏的体温,挨放在他后颈的小臂也越来越热。烛火的跃动下,他竟像要被点燃一般……
楚晏把下巴轻搁在林洹肩窝,转脸对鲜红欲滴的耳廓又一次吐声:“予温说我无视礼法?嗯?”气息绵长温热,细细喷薄在每一寸光嫩玉颈,灼热燎人如像春日流火。
他要躲,却被眼前已失了神志的人猛然抱离。
冷硬的床瞬间温热,楚晏扯乱被褥,将怀中人放下,眼中笑意更甚。
他看着眼前如玉肌肤正一寸寸染红,甚至顽劣地将手贴在了林洹颈后,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拥抱,可却让林洹方寸大乱……
“你!”
林洹清晰感觉到自己全身血流正在加快,那些被楚晏摸过的地方都如被烧灼过一样炽热。
呼吸越来越急促,却又推不开身前的人,只能任由这灼热的气息在他颈间失意放肆。
他被这样紧紧缠绕着,沉香似烟云般在他身上起伏萦绕。衣衫也在起落间被层层褪开,荡于床边。
“予温。”
如咒语般的低吟撞碎林洹将崩的意志,他撑着最后一丝气力拂灭床边烛火,在一瞬锐痛中彻底坠落。
“唔!………!”
“嘘——”
楚晏微微偏头,借由月色,他看清眼前含水的双目。低声喘笑后,用一只手擦去林洹额角的细汗,而后启唇轻咬,彻底吞含人声……
墨珠滴溅在纸,在烛火下开出朵朵红梅,娇艳欲滴。
子夜渐深了。
*
翌日晨,林府倚霞阁内。
林洹睁开眼就看见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尾的楚晏,思绪尚有些迷离,他眨眨眼刚准备转身,却被腰间一阵酸痛突然打断,动作也随之僵硬……
昨夜之事如飓风般侵入记忆。
他想扯被子遮脸,却没拽动,刚好看见楚晏言笑晏晏的一张脸,这一眼,莫名的怒火自心中骤然烧起……
——“滚!”
字正腔圆。
楚晏抬手摸摸鼻尖,对林洹幽怨的眼神不以为然,他把被中人缓缓抱起,将头抵在林洹肩上,故意夹嗓,轻声低笑:“林大人可真是绝情,事毕了,就叫人出去。”
“闭嘴!给我滚出去!”
林洹想从怀里挣脱出来,奈何全身都是软绵绵的酸麻,猛的一推,眼前一阵眩晕,又反倒在楚晏怀里。
楚晏笑得更肆意了,他轻轻一咬,在林洹白嫩的耳垂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齿痕,故意打趣:“大人可别欲拒还迎啊。”
林洹这下彻底忍无可忍,捂住楚晏嘴巴,刚要说话时,门口传来一道恭敬的问安:“楚大人,时辰不早了,朝服和舆洗工具已经备好,现在是否要拿进来?”
不等楚晏回话,林洹就喊:“速度拿!”声音暗含怒气,闷的叫人害怕。
楚晏却还是笑:“予温莫气,要再因我气坏身子,更得不偿失。”他不觉得自己这话才是欠揍。
林洹这下彻底不理了,他甩开楚晏相扶的手,披上外衣,打算自己洗漱。
这下楚晏倒不再推拒了,只挑挑眉,把林洹放下,弯起的唇角里是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好,那予温走一个我看看。”
大氅未系,自然就滑下肩头,堆落在地。
林洹的衣袍也不知被丢去哪了,只着一件绸制单衣,腰线在单衣间若隐若现。
说不动手就是不动手,楚晏好整以暇的看着林洹自己走。他昨夜亲自去给地龙加了火,现下正烧的火热,在绒毯下均匀发着暖热。
林洹冷脸扶门,艰难挪着每一步,直到白皙的玉足被热气暖出淡粉,才适应腿间的酸疼。
“林大人可还能走?”
楚晏噙着笑,戏谑地撇了眼林洹双腿,故意端着调问:“不如为夫再帮大人告个病假?求道折子,将功折罪?”
林洹一记眼刀扫过,外边又在催促,他无意在今早与楚晏相争,上朝事大,最后还是妥协。
“你过来帮本官更衣。”说完,展了臂膀,一副要楚晏伺候的架势。
“得嘞,遵大人命。”
楚晏先为林洹梳发戴冠,然后又取了盘中衣饰一件件穿戴在林洹身上,等收拾穿好要出门时,林洹突然拉住楚晏,倾身低伏:“你下次若胆敢再如昨夜般,本官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声音若玉焚火。
“是么?”楚晏抬眸,心里有处地方似又被勾起,眼里漾起的也全是春情春水,他用舌尖轻轻舔了舔林洹的喉结,将这喉间燥火尽力咽下,笑得满脸诚恳。
“那下官,拭目以待。”
*
下朝后,林洹目不斜视走在前,身姿挺拔如松。两侧来往官员见林洹走过,皆行礼问安,让出道来。
太子党溃崩,巡抚制颁布,朝中大小官员再无人敢对林洹不敬。
自从出了林府门,楚晏就被林洹甩开了,楚晏自知惹了祸,也不敢多言,从上朝到下朝的一路都乖巧跟在林洹身后。
等出宫门,楚晏终于等到林洹开口说话:“我要去苏府,你别跟着我。”语气冷淡如冰,扎得他心口都疼。
他要再说时,林洹已经命人起了车,将他彻底抛在身后。
“好一个无情。”楚晏耸耸肩。
他站在原地目送林洹的车架渐行渐远,驶出长街,直到车再也瞧不见时,楚晏突然收了笑,瞬间冷脸转身,瞥向隐在暗中的人,眉宇间是骤然腾起的森然冷意。
那人自暗中走出,递给楚晏一柄赤红匕首,恭敬跪地:“殿下说,想请堂兄入府一叙。”
楚晏接过刀,并不答话,只是闲庭信步地走去了另一个方向。
这暗影却有些着急,见楚晏不予答复就一路尾随甚至出手阻拦。楚晏侧身闪过两招,深蹙了眉,他迅速摆腕夺刀,将那鲜红匕首狠厉插进暗影胸口,语气讥诮。
“没有人告诉你,本官不喜人阻拦吗?”
路的尽头是一堵高墙,将这孤魂紧紧围困,冷寂又凄清。
“周宣,处理干净。”
“是。”
*
他来到萧王府时,门已打开了其中一扇,他没瞧见任何侍卫,心中虽觉诡异,可还是打马入内。
他一贯看不懂沈年钰,多想无益。
驾马步入廊桥,就望见沈年钰遥遥坐在对岸,身边摆放着各种样式古怪暖炉,炉火交错拓落在地,绕作光圈围在沈年钰四周,在将明不明的夜色里格外惹眼。
沈年钰听到声音正好抬头,招手示意楚晏过来。
楚晏有些狐疑,下了马小心地牵马过桥。他上次斩了沈年钰的亲信,坏了沈年钰的事,按理说两人早该分道扬镳,不成想沈年钰今日还能邀他?
“堂兄不必害怕,本王不会对你怎样!”沈年钰朝对岸大喊。
仲冬湖面早已结冰,白茫茫一片,而沈年钰却愣是将湖面凿开一个洞,将钓竿垂了下去。胳膊上还包着一层厚厚纱布,脸色也有些苍白。沈年钰坐在初冬天里轻轻咳着,搬弄身前钓竿。
楚晏:“如今这时节哪来的鱼?”
沈年钰拍拍自己身侧,让楚晏再走近些。
光影跃动,橙色烛光竟将楚晏侧脸照出刹那温柔,沈年钰楞了一瞬,在楚晏转脸前,他又匆忙垂目轻笑着回:“自是没鱼,不过是心生乏累,待不住了,若是能见鬼钓上一条,本王便亲自给它修座池子,供养着它。”
沈年钰因身份特殊不参政事,自猎场回来后也一直在府养伤,的确是许久不出府门了。
“随你。”楚晏声音轻淡,不欲搭理。
“好,随我。”
沈年钰看了眼天色,他想用胳膊撑着旁边木椅站起,但无奈手伤,仅能用的一只手还握着鱼竿,他扭头望向楚晏,“劳烦堂兄帮我拿着这杆。”说罢,自觉伸手把鱼竿递给楚晏。
“你自己安排的人就连砍伤也不会?”楚晏很是嫌弃,自然是不接。
沈年钰闻言轻哼了一声,眼里渐渐染上压抑的怒色,可听声音却还是笑着。
“说起来,这伤还真是堂兄的功劳,如果不是堂兄将我的人斩死,我何至于挨这一刀,洗刷嫌疑。”
“所以猎场里果真有你的人?”沈年钰挑唇轻笑:“当然,不然多扫堂兄拼命对付我的兴致。”
“无可救药。”
楚晏转身要走,不欲和沈年钰继续纠缠,却被沈年钰出声拦住了脚步。
“看堂兄的态度是另找了同盟者,喜新厌旧了?”
同盟者?
楚晏听言冷哼,用冰冷的眸子看向沈年钰,更是不屑与鄙夷:“我不与叛国者同盟。”
“叛国?堂兄这话说得难听,我不过是为己谋路罢了。”
沈年钰低声自嘲了两句,再抬眼时,却变了语气:“况且,堂兄可要想清楚了,我就算是叛国者,也是君,而你这臣可是逃亡人。”
言语中全是对楚晏的警告和威胁。
他见楚晏无动于衷,又接着道:“你跟着我自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何苦要为颐朝拼……”
“沈年钰,你能有点新意吗?”
楚晏打断沈年钰的话,牵起嘴角笑出了声。这么多年他早腻了沈年钰动不动就拿身份控制他的话,没想到沈年钰倒是百玩不腻。
“身份一事,我不需要你整日提醒。”
他如今没有什么好怕的,十数年的交往,让他能预判到沈年钰的所有举动。
他是对沈广恨之入骨,要为北漠军十七万将士洗刷冤屈,要替白家弟子报仇雪恨,要让重熙帝亲自承认自己犯下的滔天大罪,亲自偿还所欠下的累累血债……
可这种恨,不该是拿千千万万的颐朝百姓做代价,去与敌国联手对付颐朝的理由。
楚晏无所谓地走近,居高临下道:“如果你所谓的荣华富贵是拿与你同生于一片土地的同胞性命交换,是拿累累白骨所砌,那这份荣华富贵只要我在一天,你就永远都别想享用。”
“但你拦得住我吗?”沈年钰抬起眼,似是挑衅般的对视。
“你可以试试。”楚晏彻底站立在沈年钰面前,黑亮的眸子里是摄人的凌厉:“只要我在这世上活一日,你便永远别想。”
沈年钰听后一瞬愣怔,瞳光在烛火中逐渐黯淡,他牵起一抹苦笑,表情中夹杂着一丝意料之中的释然,就好像早会料到这句话。
他的一次次试探终于让他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他终于明白自己自以为是的拿捏究竟有多么愚蠢……他是沈年钰,是泽国的王,而他是楚晏,是颐朝的臣。
他们永远不可能是一类人,他也永远不可能和楚晏站在一起。
他们之间,从相遇那天起,就该是你死我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