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是雁归 第16章 第十五章

楚晏脚还没踏进内堂，就听见刘少卿笑呵呵的声音。

这刘峙惯是个会当家的，当初楚晏突然被擢拔大理寺卿时，刘峙作为一个任职十余年的“老人”非但没有不悦，反倒对楚晏多有青睐，还时不时给楚晏讲些皇城“密辛”。

实际上就是谁又娶了几房夫人，谁又私自收贿替人办事，哪些人又因事闹脾气，哪个去醉金楼喝酒让肃安军看见这档子事儿。

虽然这些事挺无聊，但也让楚晏迅速熟悉了那一个个官皮下的另一张面孔。

也不算毫无用处。

“呦，你回来了。”刘峙听到脚步声，起身相迎。

梅子介也跟着起身，他昨日才复职，还不曾见过楚晏，只是早先听闻新任的大理卿是个俊美洒脱，气质华贵之人，如今远远望着来人，与脑中想象模样一重合，也就认出了。

梅子介端着见礼，弓腰一揖：“楚大人。”

楚晏当然也第一次见梅子介，听眼前这声“楚大人”没有丝毫奉承之意，一时拿不准梅子介是何品阶，只点点头，应声招呼：“大人坐。”

刘峙自楚晏上任以来完美发挥了自己“多结友，广闻事”的本领，为楚晏识人认人立下了汗马功劳。只是可惜，平常来大理寺的官员不多，来了那么几个还都是刚介绍完就死了，但今天这个可不同，新鲜的活官儿呐！

刘峙抬臂指着梅子介：“楚晏，这位是户部主事，梅子介梅大人，昨日才刚复职。”

“原来是梅主事，”楚晏恍然大悟：“不知大人今日来是有何事？”

“下官是想讨回一个人。”梅子介看向楚晏，恭敬地笑：“楚大人可知一个名叫付羽的司务？”

付羽？他当然知道，他在细查官员经历时就注意到了付羽，前户部郎中，正五品，自请调来大理寺做九品司务。齐王一案中，若不是有付羽也不会那么快就查出账簿端倪，拿到铁证。

楚晏没有回答梅子介的问题，只是笑着反问：“你想要回付羽？”

这笑里也看不出态度，梅子介一时顿愕，愣了愣，垂眸回答：“是。”语气并不似有十分底气。

楚晏见状，更觉有趣，轻笑了声：“可以啊。”随即掀袍坐下，姿态随意地将背展开，将胳膊支在小桌上，任由长袖垂地，语气松泛地问：“既然大人想要回，那就是调职，大人将吏部调职令给我便好。”

梅子介没想到楚晏会这么快松口，可喜出望外下，又被当头泼下一盆冷水。

他没有调职令，若是有，他也不至于亲自跑上这一趟。

梅子介看楚晏一副当家人的架势，自己心虚，难免窘迫，低头答：“回大人，尚无。”

“无？”楚晏蹙眉，复述了一句。

刘峙听到这也觉得蹊跷，按理说前户部尚书已认罪伏法，连梅子介都复职了，为何吏部还要付羽留在大理寺？

不过他可不想两人因这事闹出不快，对户部与大理寺都不好，于是在一旁打起圆场：“没事没事，没有也行，约莫是误会了，梅主事你不也是昨日复职，想来付羽的调职令也快了，再让他在大理寺多留几日，等等不急，我们大理寺也挺好的，断不能亏待了……”

楚晏给刘峙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对旁边人低声吩咐了一句，趁着刘峙继续圆场闲谈的空隙，付羽被带了进来。

梅子介看到付羽后，脸上不快之色一扫而空，眉眼中满是雀跃，欣喜上前：“付兄！”

相比起来，付羽冷静许多，只是微微抬眼循着品阶向楚晏，刘峙，梅子介三人挨个拜过，就自觉站在一旁，对梅子介那声“付兄”置若未闻。

楚晏将付羽的淡漠看在眼里，不过梅子介在场他不好直接相问，只是与付羽说明了叫他来此的目的，问付羽是否还愿意回去户部，要是愿意，他下午就让人去吏部拿来调令。

在场所有人都注视着付羽，等待回答，就连楚晏都以为付羽至少会犹豫半刻，却不想他话音刚落，付羽就接道：“不愿”。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在答完后对着楚晏拱手，又说了一遍：“回大人，下官不愿。”

梅子介的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走近，拉起付羽的胳膊，用劲摇晃：“付兄！我可以帮你的！”

“不敢有劳大人。”付羽拨开梅子介抓他胳膊的手，向后退一步，平静地望着楚晏：“楚大人若是无事，在下就先下去了。”说完，转身就走。

“付兄你！”梅子介往前追了两步，还想再说时，付羽突然定身，当着楚晏和刘峙的面冷言打断：“梅大人还请自重，在下不过一介司务，断担不起大人的一声兄长，还请大人莫要与下官难堪。”

“付羽？”梅子介凝着眉，似乎是不可置信。但付羽说完就离开了，也自然没看见梅子介的表情。

一时间，堂内气氛凝滞不堪。

楚晏还以为二人有何过节，侧脸看向刘峙，意思是问怎么回事，刘峙也是满腹疑惑，挤眉弄眼示意楚晏他也不清楚。

按理说这户部五品不比大理寺舒坦？

刘峙都不知道，楚晏更是一头雾水，等梅子介终于离开后，刘峙才慢悠悠道：“这两人……梅子介向来待人敦厚，官场斗争也从来不曾参与。”

说着啧了一声，眉头挤的更紧：“至于那个付羽，自来大理寺就不说话，但之前在户部也没传出过与谁不合的传言，这两人能出什么事呢？”

楚晏凝着眉，若有所思：“应该不是私人恩怨。”

刘峙咂咂嘴：“那我就真不知道了，这个付羽是自己一步步升入户部的，家也不在璟都，还是个平门小户。在大理寺拿的俸禄和在户部时根本没法比，这要我，我就回去了，谁和银子过不去呢？”

“无妨，且等等吧。”楚晏从椅子上起来，拿过手边文书，绰绰然走了出去。

于公，楚晏不愿付羽回去，像这般心思纯正，才能强悍的人留在大理寺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助益。但于私，他不想看这样难能可贵的人只能位居司务一职，实在是明珠蒙尘。

都察院内，哀嚎声连绵不绝。

“唉啊……吾生之多艰呐……”

“陶纪谷！你小点声！”有人压着嗓子喊停了埋在卷宗里的哀嚎。

小司务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没听见异常动静，才放心转身：“栎兄，我们一天整理这些卷宗有什么用啊，这些，还有这些，“小司务拍拍手边的两摞，生无可恋的又哀嚎起来：“这些都是已经定了案的吧。”

朱栎闻言，抬头看了看满脸悲相的小司务，再次从一摞卷宗里抽出两本。

倒是一旁的人听了这话都笑作一片，回怼起来：“你懂什么啊？定案是定案，以后万一要查的时候，你难道想那时再彻夜折腾这些？老大让干那肯定有他的想法，少点抱怨，干就得了！”

“以后再查？这案子了结了以后还能查什么？”小司务继续问。

“冤假错案呗，咱们又不是圣人，谁能不犯错。”这人看陶纪谷眼睛清澈，虚心求教的样子，莫名起了责任感，开始讲道：“你刚来还不知道，大理寺新上任的楚当家楚晏可比咱们老大心狠多了，他只给大理寺上上下下三天时间，就要求将陈年卷宗全部整理完，是全部啊！成百上千的卷宗，有些官吏被分到手的是已经丢失的，还来咱都察院誊抄。”

说着翘起二郎腿，满脸唏嘘：“我打听了一下，那楚大人还要求他们按照年份，时间，最终判定结果分门别类的给他放好。那几天……啧啧啧！大理寺一个一个出来后都一脸菜色，更有甚者，都向咱们都察院递了状子！我那天胆大，偷瞧了一眼，写的那叫一个声泪俱下，真情实感，文辞措赋好不精湛。也真是难为他们了，混沌十载还能发挥出那样的文笔，将楚大人青面獠牙十恶不赦的形象描写的是跃然入纸啊！”

“后来呢？”

“后来啊——”说话的人笑，十分幸灾乐祸：“后来写这状子的人被咱老大请去喝了盏茶呗！”

陶纪谷听不懂他们口中的楚晏是谁，倒是想到自己第一次见“老大”林洹的窘迫。

他去年四月才来都察院，没来时听说左都御史是个一丝不苟，严于律己的人，还以为林洹是个铁面冷人。结果那日林洹回来，他在人群里远远瞧了一眼，哪里是铁面冷人，分明就是温润尔雅，谦和有礼的世家少爷。

虽说所见与传闻不同，但他相信，传言断不会贸然传出。他斟酌犹豫多日，还是不敢去见礼，直到前些天他走过外廊时，林洹正巧迎面过来，避无可避下，只能鼓足勇气打了招呼，却不料林洹直接笑着念出了他的名字。

谁能想到林洹一个左都御史能记得他这么一个小小司务！

这一下就让他红了脸，羞愧万分，现在依旧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塞进去……

但不巧的是，他的地缝还没找到，魂就被一脚破门声吓得差点散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