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耀祖给她的水,她一口没喝,现在又累又渴。
迟盼盼在池塘边放下书包,把两只汗满的手臂清洗干净,又洗了把脸,这才把书包里的杯子掏出来。
这是迟光宗的杯子,她经常给两个弟弟洗杯子,比他们俩还了解。
迟光宗的杯子底被他摔出一处磕碰,不仔细看还认不出来。
迟盼盼把杯子翻来覆去地看,突然抬手将其往塘里狠狠一掷。
她盯着水面看了很久,等到它完全静下来,迟盼盼背起书包,回家。
“迟盼盼!你皮痒了是吧?”
一到家,熟悉的破布鞋再次飞来,迟盼盼熟练躲过。
母亲冲上来狠狠揪住她的耳朵:“你把光宗的杯子偷去了?”
迟盼盼的耳朵被揪得生疼,一抬眼看见躲在母亲身后的、嘴角上扬的迟耀祖,她说:“没有。”
“你还笑得出来?!”母亲似乎不可置信,松开她的耳朵狠狠给了一巴掌。
迟耀祖这时才走过来,指着迟盼盼的书包:“妈你找找看,肯定在里面,我亲眼看到的,她还骗我说拿去找哥哥,可是哥哥根本没有回来,她也没带饭。”
母亲一把扯过来,粗暴地在她的书包翻翻找找,又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下来。
本子、书、笔还有那几面旗子通通掉落在地上,全部沾染上地上的泥灰。
迟盼盼就那样看着,看着母亲用脚在里面踢来踢去,嘴里骂个不停。
可是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眼里只有地上被染成褐色的旗子。
妈妈,为什么?
迟盼盼嘴角不停抽动着,却露出一个笑。
妈妈,如果只有我了,你会爱我吗?
她冷冷看着迟耀祖,轻声问:“杯子呢?”
迟耀祖看着地上,喃喃自语:“不会啊……”
他明明把杯子给姐姐了,还骗她说那是自己的。
先不管这么多了。
迟耀祖急切地看着母亲:“哥哥还没回来呢,姐姐不是说去狼头山找哥哥吗?”
母亲丢下书包,看向迟盼盼,质问:“光宗呢?”
迟盼盼冷冷的视线一直盯着迟耀祖,淡淡开口:“耀祖不知道吗?是耀祖说光宗在狼头山啊。”
迟耀祖瞳孔地震,被她这一句惊得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母亲看向迟耀祖:“耀祖啊,你什么时候看到光宗的?”
迟耀祖嘴唇抖了抖:“是上午,我呃……哥哥来找我,他说他要留下来玩儿。”
他赶忙把母亲注意转移到迟盼盼身上:“妈,哥哥到现在还没回来,你不如问问姐姐下午去做什么了。”
母亲闻声看向蹲在地上捡东西的迟盼盼。
迟盼盼没看他们,只淡淡道:“去爬山了。”
母亲皱眉,她就知道这个死丫头贪玩!
眼见着她装好书包去做饭,家里的男人又大爷似的躺在一边,母亲没法子,只好亲自去狼头山找人。
“光宗!光宗!”
母亲逛了一圈,没见到一个身影,叫了半天也没人应答,她只能跑回家。
家里两个男的已经在吃饭了,母亲气喘吁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饭也顾不上吃:“奇了怪了,光宗去哪里了?”
迟耀祖揪着迟盼盼不放:“姐姐肯定知道,她不是去爬山了吗?”
迟盼盼从灶台边站起来,抱着碗一步一步走到桌边,在那个空着的位置坐下来。
“妈。”她把碗放下,“光宗是耀祖骗到山上的,中午耀祖叫我去送饭,我去了,没找到人。”
“你胡说!”迟耀祖慌了,一拍桌面,“什么叫我骗他?”
迟盼盼冷静反问道:“那光宗为什么非要呆在狼头山?他最怕热,大夏天的山上又更热。”
“我没有骗他!”迟耀祖急了,“是他自己信了山上有野猪,我……”
“野猪?”母亲插嘴,“什么野猪?”
迟耀祖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但他收不回来,只好找补:“是哥哥自己要去的……”
“是你告诉他的。”迟盼盼说。
“我没有!”
闷头吃饭的父亲终于不耐烦,手上短小的烟狠狠掷在地上,大吼一声:“正吃饭吵什么?!”
他一脚踩上去碾灭,皱眉看向迟盼盼:“你下去吃,像什么样子!”
迟盼盼紧紧抓住自己的碗,第一次直视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本是高大严厉的一家之主,可如今看来,不过只是一个最为普通又一事无成的中年男人罢了。
他什么事都不管,哪里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已经被她害死了一个?
今晚,就是第二个。
迟盼盼抱着碗,离开座位。
到时候,只有她一个孩子,总能有她的座位。
天渐渐黑了,迟盼盼挑了些粪,打算明天早上去施肥,正推门回家,就见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
父母已经回房睡觉,迟耀祖坐在桌边,双手环抱在胸口,听见声音看过去。
迟盼盼忽视他,走去厨房铺自己的铺子。
“姐。”迟耀祖起身走过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过想把事推到姐姐身上。
反正从小到大也不是第一次,再帮他背次黑锅怎么了?
迟盼盼铺好那张破棉絮,突然看向迟耀祖:“我今天……看见光宗了。”
迟耀祖脸色瞬间煞白。
迟光宗早就死了,姐姐在胡说什么?!
迟盼盼站起来,黑黢黢的眼睛看着他:“粪池里被人动过,光宗的身体浮出来了。”
迟耀祖脸色一变:“什么?”
迟盼盼说:“我带你去看。”
迟盼盼走在前面,迟耀祖跟在后面。
其实迟光宗的身体并没有浮上来。
早在收的时候,他的身体就被两人砸烂,腹部、胸口、手臂、大腿,几乎没有好的地方。
哪怕有气体也没办法膨胀起来,更何况上面还有土裹着。
迟盼盼指着粪坑:“你看。”
迟耀祖将信将疑过去看,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一股发酵的臭味袭来。
他死死捂住嘴,正想回头问迟盼盼,背上却多了一双手。
迟盼盼用力一推,毫无防备的迟耀祖脚下不稳跌进去。
“啊!”
他在粪坑里扑腾,双手胡乱抓着坑壁,指甲抠进土里又滑下来。
“姐咕噜咕噜……”
迟盼盼蹲在坑边,看着他。
他的手时不时伸上来,占满了粪水污物,在月光下黑糊糊的。
粪水灌进他的嘴里,堵住喉咙,他再也没办法发出一声。
迟耀祖的眼睛逐渐睁不开,他的身体一直在往下沉,任他如何挣扎也没用。
突然,他僵住了。
什么东西。
腿!
有什么在抓他的腿!!!
他无法控制地在污水下睁开眼,对上半只惨白的脸。
“咕噜咕噜!!!”
他的整个人都沉下去,迟盼盼看不见他了。
脏水面冒出几个泡泡,最后平静下来。
迟盼盼蹲着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找了一根长棍戳下去,最后关上小门。
这地方只有她来挑粪,其余人只在前面上完就走,不会有人发现。
迟盼盼回到屋里,房间里传来父亲剧烈的呼噜声。
她躺下,睡了。
***
“光宗耀祖!”
母亲没有叫出一个人。
她打开兄弟俩房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奇了怪了,两个家伙都跑哪去了?”
迟盼盼正在煮粥,她看着白烟袅袅升起,只觉得人生和它一模一样,轻飘飘的,谁也不知道会断在哪。
她盖上盖子,挡住白烟。
母亲这时走来问她:“两个人呢?”
迟盼盼说:“死了。”
母亲给了她一巴掌:“丧门星!怎么说话的?!”
迟盼盼的脸歪在一边,还是说:“不知道,昨晚还在的。”
母亲气得没看她,粥也顾不上喝,出门找人。
父亲不慌不忙地起床,坐在桌边。
现在,吃饭的只有他一个人了。
可是他没有丝毫同意迟盼盼上桌的意思。
迟盼盼抱着碗,坐在自己的铺子上,静静看着一边抽烟一边喝粥的父亲。
不一会儿,母亲回来了,她神色慌张,想来是没能问出什么。
“你今天去找,不找到别去上学了!”她冲迟盼盼吼。
迟盼盼正拿着书包,闻声看向母亲。
“看我干嘛?!快去!”
迟盼盼放下书包,默默出门。
她走到村口,碰见了背着书包正出门的小妙。
小妙见到她,先是诧异,随即小跑上前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迟盼盼抿嘴,说:“找弟弟。”
小妙看着她的眼睛:“那你知道他们在哪吗?”
迟盼盼没说话。
小妙没再问:“行,我到了学校帮你请假。”
迟盼盼道了声谢,看着小妙消失在小山坡那一侧。
她不想去找,她知道那两个人在哪。
迟盼盼往狼头山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站在山顶看了一会儿,又下来,走到塘边坐下。
水面上飘着几面旗子,想来是某个同学不想要随手一丢。
她找来一根树枝,把旗子都打来,捡起来捏在手心。
有绿有紫,绿色是班主任插的。
她拿出一面,回到当初迟光宗被砸死的地方,在那处插上一面。
迟盼盼去了镇上。
派出所只在镇上有,她跑了很久的路,气喘吁吁对着里面的人说:“我要报案!”
警察见是一个小姑娘来,叫她坐下,只听见她说。
“我怀疑我的弟弟杀死了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