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日,学校组织爬山,每一个同学最好都要去……”
年轻的女老师在讲台上娓娓而谈,下面的迟盼盼双手摆在桌面上,思绪飘到了远方。
后天,该怎么和母亲请假呢?
家里的衣服堆着,猪草还没打,弟弟们的鞋底磨破了要补……她根本没办法出门。
如果要出门的话,母亲会骂她的……
“迟盼盼。”
讲台上的声音把她吓得一个激灵,迟盼盼立马抬头看过去:“到!”
“你是班长,待会儿统计一下哪些人不去。”
班主任说完,冲大家一笑:“放学!”
“老师再见!”
同学们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走,成群结队,商量着周日买什么零食,穿什么鞋。
没有一个来她这里请假,他们都要去爬山。
迟盼盼慢慢收拾着自己洗得泛白的书包,将它缓缓放在桌面上。
走完了。
教室空得只剩下班主任。
班主任看着她:“没有吧?”
迟盼盼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下。
她听见自己说:“没有。”
“那就好。”班主任松了一口气,温热的手摸摸她的脑袋,“盼盼也回家吧,周五就不留你下来打扫了。”
“谢谢老师。”迟盼盼背起背包,走出教室门。
她该请假的,母亲一定不会让自己去爬山。
迟盼盼捏紧书包带子,还是没忍住回头。
班主任弯着腰,正把凳子一张张摆齐,又拿起笤帚从第一排开始扫。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刘海染成金色。
还是算了。
迟盼盼走出校门,趟过小河,顺着干涸的旱地爬过一个小山丘。
走到山丘这边,出现在面前的是一间矮房,那是她家。
家里有什么,她闭着眼都能想到。
迟盼盼推开门,下意识往后退一步,一只破布鞋刚巧落在她面前的地上。
“死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快点去做饭!”
迟盼盼应了声“好”,把书包放在门口,熟练地挽起袖子,煮饭、切菜,最后端到桌上。
桌上已经围着坐满一圈,她父亲,她母亲,她的双胞胎弟弟。
一家人一边吃一边笑,家里满是大声说话、碗筷相敲的喧闹声。
迟盼盼背对着厨房小窗蹲在灶台边,抱着一只缺口碗,一口一口扒米饭。
还好刚刚炒菜时偷了点肉油在碗底。
今天吃得很饱、很满足。
但如果……她也能坐在桌上,就好了。
迟盼盼吃完饭洗完全家人的碗就拎着书包到屋外头写作业。
夏天太阳下山晚,天还亮着,她能写一些,这样明天多干点活,后天说不定就能去爬山了。
“迟盼盼!”
“哎!”
“给你弟弟辅导功课!两个祖宗一个字都不写!”
迟盼盼把刚拉开的书包拉链扯回去,转头进屋。
村里人都知道迟盼盼成绩很好,在学校名列前茅,几年前小学毕业考还是村里第一。
但家里穷,要不是因为比她小两岁的两个弟弟成绩不好需要管教,她也没办法上初中。
只是弟弟都不争气,初一年级的孩子,字也不识几个。
“姐,你教也没用。”迟耀祖看见她进来,咧嘴笑,“妈说了,你成绩好有什么用?要我说女的能读到初中都多啦,反正迟早要嫁人。”
迟光宗直接掀翻作业,得意地看着这个比他们矮了一头的姐姐。
迟耀祖成绩不好,他更是垫底,学习好有什么用?他有的是力气!
迟盼盼当然知道两个弟弟的想法,她只是一言不发,把地上的作业本捡起来,重新放在长凳上。
迟光宗再掀。
迟盼盼盯着地上的作业本。
那是新本子,自己从来没用过,而现在,它们在地上、在泥里。
迟盼盼突然很厌倦这样的日子。
同样的父母,她和他们却是天差地别。
“迟盼盼!”母亲走进来,看见地上的本子,一巴掌扇在迟盼盼脸上:“你个赔钱货!新本子给你糟蹋的?这是你爹买给你弟弟的!”
迟盼盼没躲,也没捂脸,脸上很疼,火辣辣的疼,却也比不过心里。
“算了,你干活去!”
她看着母亲捡起地上的本子,拍了拍,又温柔地对弟弟们说,今天累了就不学了,上了一周的学该好好休息。
可是妈妈明明知道,她也上了一周的学,还干了很多活。
迟盼盼垂头从旁边走过去,走到屋外,捡起地上两个弟弟的鞋。
他们爱玩,一周里逃课出去偷菜偷鸡不知道多少次,上周补的鞋现在又破了。
迟盼盼补完鞋,去打猪草,天黑透了才从外头回来。
屋内的煤油灯已经灭了,两间屋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她的铺在厨房炕边地上,是一卷破棉絮,白天卷起来能给他们当凳子用。
迟盼盼铺好棉絮,躺下去,身体累了,眼睛却合不上。
她想,她要去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