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 第14章 书到用时方恨少

酸库房在厂区的最东边，靠近围墙的地方。几个圆柱形的大釜高耸在露天，灰白色的罐体上布满了锈迹和水渍，像几个沉默的巨人蹲在那里，底部接着几根输送管道，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一大拨人或蹲或站在周围，互相递着烟，聊着天，谁也不知道被叫来干什么。

陆国华第一个开了口，声音大得像在喊口号：“待这干嘛？王五四，张长庚，走，咱们打牌去！”

旁边别的班组的人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你也太胆大了吧”的表情。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你可真敢啊。”

陆国华不理他们，转过头去看着李复开，用一种激将的语气说：“你敢带你班上人走吗？”

李复开三十多岁，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最受不了别人激他。被陆国华这么一激，他二话不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了，朝自己班组的人一挥手：“走，走吧。”

于是大家又一窝蜂地往回走了。

舒小舍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们像一群羊，头羊往哪儿走，后面的就跟着往哪儿走，连为什么走都不问。陆国华喊一声“打牌去”，大家就跟着去打牌；汪成明喊一声“去酸库房”，大家就跟着来酸库房。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反正跟着走就对了。

他没有跟着去看他们打牌。

他跑回家洗衣服。

阳台上的水池里堆着两天的脏衣服，泡在水里，散发着洗衣粉的味道和一点点汗味。舒小舍卷起袖子，蹲在水池边，一件一件地搓。水是凉的，从水龙头里哗哗地冲出来，溅在他的手臂上，凉丝丝的，在这个闷热的下午里显得格外舒服。

他正搓着一件上衣的领口，听到楼底下有人喊他的名字。

探出头一看，李德福站在楼下，仰着脖子，手搭在凉棚上，像一只被晒得没精打采的猴子。

“下来玩啊！”李德福喊。

舒小舍把手上的肥皂泡甩了甩，冲楼下喊了一嗓子：“这要怪你，怎么不早点帮你爸把水打上楼，弄的我现在才有水洗衣服。我还没洗完衣服怎么出去？”

他说的是实话。这栋楼的自来水水压一直不够，四楼以上白天基本没水，要到傍晚才能勉强接上一点。家家户户都在楼下的大水龙头那里接水，然后一桶一桶地提上楼。李德福在家无所事事，他爸爸就安排他打水，其实也就点一下电机开关，可这人磨磨蹭蹭的，中午才把水打上去，害得舒小舍等到现在才有水洗衣服。

“水我早就打了，谁知道现在才有。”李德福在楼下辩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舒小舍没理他，继续低头搓衣服。他余光扫到李德福的身影朝小二楼那边晃悠过去了，走得慢吞吞的，像一只没有目标的苍蝇。舒小舍心里哼了一声——现在叫自己下去，怕不是又想让自己给他牵线，去结识那个新来的女孩。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最后一件衣服搓完，拧干，一件一件地抖开，往晾衣绳上挂。工装、T恤、袜子，花花绿绿地挂了一排，水滴从衣角滴下来，在阳台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

正挂到最后一件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楼下，忽然定住了。

张雨博站在楼下。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淡蓝色长裙，白色的小花衬在浅蓝的底布上，远远看去，像一片飘着花瓣的湖水。裙摆很长，垂到脚踝上方，风一吹就轻轻地飘起来，露出里面白色衬裙的蕾丝边。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扎起来，黑亮亮的，像一匹缎子搭在肩上。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仰起头，目光正好和舒小舍的撞在一起。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可眼睛里的光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晃了晃手中的书，朝楼上喊了一句：“舒小舍，你上次说答应借书给我看的。”

舒小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天在李德福家里，他随口说了一句“我家有不少书，想看可以来借”。那句话他说得很随意，甚至说完就忘了，没想到她记住了。

“那你上来吧，我家在楼上。”他喊回去，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然后他转过身，几乎是冲进了客厅。手在毛巾上胡乱擦了两下，把手指上的水渍擦干，又跑过去把客厅的门打开，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张雨博上楼的时候一定能听到。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一会儿她上来了，该说什么？先问她最近在干什么？还是直接带她去书架？要不要给她倒杯水？家里有饮料吗？冰箱里好像还有瓶橙汁——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轻轻的，一步一步，像猫踩在木地板上。

张雨博出现在门口。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直接进来，先是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轻声问了一句：“你家没人吗？”

“我爸妈没在家。”舒小舍连忙说，侧身让出门口，“没事，你进来吧。书在里屋。”

张雨博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的步子很小，很轻，像是怕踩坏什么东西。经过舒小舍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布料的气味。

他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那件淡蓝色的长裙在午后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白色的小花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真的在飘一样。他忽然想起李德福说她和姐姐去市里玩了，这件裙子大概就是在市里买的吧。

张雨博站在书架前，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惊呼：“你家好多书啊！”

舒小舍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仰起头，目光从书架的顶层一路扫到底层，像一只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一会儿在这朵上停一下，一会儿又飞到那朵上。

可当真要挑的时候，问题来了。

书架上大部分是古典小说和外国文学，都是舒小舍他父母年轻时买的。一排排的书脊整齐地排列着，深色的、浅色的、厚的、薄的，像一列沉默的士兵。张雨博的手指从那些书脊上滑过去，停一下，抽出来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

她拿起一本《儒林外史》，翻了两页，皱了皱眉，放下来。

又拿起一本《安娜·卡列尼娜》，翻了几页，还是皱眉，又放下来。

舒小舍站在旁边，看着她一次次地拿起又放下，心里越来越急。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家里没有女孩子爱看的书。琼瑶的没有，亦舒的没有，岑凯伦的也没有。他爸的书太老，他自己的书太少，整个书架加起来，找不出一本能打动张雨博的。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书到用时方恨少。

可此刻，他恨的不是书少，而是书不对。

他主动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卫斯理传奇》，递过去，趁机站得近了一些，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鼻梁的线条很流畅，嘴唇没有涂任何东西，是一种自然的、淡淡的粉色。

“看这本吧。”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这本好看。”

张雨博接过去，翻了几页，摇了摇头：“科幻的啊，我不太喜欢。”

她把书放回书架上，继续往下看。舒小舍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烫。他像一个大将军，领兵百万，可到了战场上才发现，自己的兵全是水军，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李德福说的话——“张雨博月底就要回老家了。”

月底。

他看了一眼张雨博的侧脸，又看了一眼书架，忽然觉得“书到用时方恨少”这句话，说的不只是书。

金庸的武侠小说倒是有几本，《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笑傲江湖》，可张雨博说她都看过了。舒小舍问她喜欢哪一本，她说喜欢《神雕侠侣》里杨过和小龙女的故事，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点少女的羞涩。

舒小舍在书架上翻了又翻，终于找到了两本女性小说家的书——《七朵水仙花》和《梦泪梦》。他把那本《梦泪梦》抽出来，递给她，特意多说了一句：“这本书不错，是写一个女孩的梦想和爱情的。”

张雨博接过去，翻开扉页，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点了点头，把那本书和《七朵水仙花》一起拿在手里，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舒小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

张雨博站在书架前，四顾望了一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老式的沙发，褪色的窗帘，茶几上摊着昨天的报纸，电视机上盖着一块白色的蕾丝布。她的目光最后落回到舒小舍脸上，轻声问了一句：“我来借书，你爸妈不会不高兴吧？”

“不会的。”舒小舍连忙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誓，“没事，你尽管来。”

张雨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抿了一下嘴唇。她看了舒小舍一眼，又问：“你不出去玩吗？”

舒小舍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阳台上刚挂好的衣服，湿漉漉的，水滴还在往下滴。他说：“这不是衣服刚洗好，得晾好了才能出去。”

张雨博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抱着那两本书，朝舒小舍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轻轻的，像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