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赛。
林栖云代表学校参赛,整个高二年级只有他一个人有资格——因为预赛的时候他考了满分,全省唯一的一个满分。
学校对他寄予厚望,老周亲自带队,提前一天去了省城。
程既白在教室里坐立不安了一整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又不是他考试,他紧张什么?
但他就是紧张。
他给林栖云发了一条消息:“加油。”
过了很久,收到回复:“嗯。”
就一个字,但程既白觉得安心了一点。
第二天,消息传回来了。
林栖云拿了省赛一等奖,全省第一名。进入全国总决赛。
整个学校都沸腾了。
“高二三班的林栖云!物理竞赛省一等奖!全省第一名!”
广播里反复播着这条消息,校长在大会上点名表扬,老周在办公室里激动得差点把茶杯打翻。
程既白坐在教室里,听着广播,嘴角翘得老高。
“厉害吧?”他对赵阳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好像考第一的人是他自己。
“又不是你考第一,你得意什么?”赵阳无语。
“他是我同桌!”
“同桌跟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同桌的成绩就是我的成绩——的精神安慰剂!”
赵阳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林栖云从省城回来的那天,程既白去校门口接他。
大巴车停在门口,学生们陆续下车。程既白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找林栖云。
然后他看到了。
林栖云最后一个下车,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终于换了短袖,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整个人看起来比走之前精神了很多。
他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光,而是一种——真的在发光。
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束光。
程既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栖云!”他挥了挥手。
林栖云看到了他,走过来。
“你来了?”他说,语气平淡,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如果程既白不是每天都在研究他的微表情,根本看不出来。
“当然来了。你考了全省第一,我能不来接1你吗?”
“不是全省第一。”林栖云说,“是全省唯一一个满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淡淡的,但程既白听出了里面那一丝——得意。
很淡的得意,像一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孩,嘴上说“题目太简单了”,但心里其实很高兴。
程既白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行行行,全省唯一满分,行了吧?走,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林栖云想了想:“糖醋排骨。”
“又吃糖醋排骨?你不腻吗?”
“不腻。”
“行,那就糖醋排骨。”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路上,四月的阳光暖洋洋的,路边的樱花开了,花瓣被风吹落,飘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程既白偷偷看了一眼林栖云的侧脸。
他在笑。
真的在笑。
不是那种嘴角微动一下的浅笑,而是眼睛弯起来的、带着温度的笑。
程既白的心脏跳得很快,但他没有让自己的表情泄露任何东西。
他只是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步伐一致。
左,右,左,右。
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溪流。
五月中旬,林栖云去北京参加全国总决赛。
这次要去一周,程既白给他准备了一大堆东西——零食、水杯、充电宝、晕车药、创可贴、感冒药……塞了满满一包。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林栖云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眉头皱了起来。
“以备不时之需。”
“我只是去考试,不是去荒野求生。”
“万一你在北京生病了呢?万一你晕车了呢?万一你受伤了呢?”
“我坐高铁,不晕车。我不会受伤。我也不太容易生病。”
“以防万一嘛。”
林栖云叹了口气,但把背包背上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记得每天给我发消息。”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在那边怎么样了。”
林栖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好。”他说。
林栖云去北京的那一周,程既白度日如年。
他每天看手机八百遍,等林栖云的消息。
林栖云每天都会发,但内容非常简短——
第一天:“到了。”
第二天:“在复习。”
第三天:“做了套题,还可以。”
第四天:“今天去看了考场。”
第五天:“明天考试。”
第六天:“考完了。还行。”
第七天:“回来了。”
程既白看着那一条条简短到冷酷的消息,又气又笑。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说什么?”
“比如……你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考试难不难?有没有把握?”
林栖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长篇大论——相对于他之前的消息来说。
“吃了酒店的自助餐,有糖醋排骨但不好吃。看到了北京的天空,比江城蓝。考试很难,最后一道大题用了四十分钟。有没有把握……大概能拿一等奖。”
程既白看着这条消息,笑了足足五分钟。
赵阳在旁边看着他笑,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患者。
“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林栖云给我发消息了。”
“他给你发消息你笑成这样?”
“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赵阳摇了摇头,“我也不想懂。”
结果出来了。
林栖云拿了全国一等奖。
全国第三名。
一个高二的学生,在高三为主力的全国竞赛中,拿了第三名。
保送资格到手了。
最好的大学物理系,向他敞开了大门。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整个学校都疯了。校长亲自在晨会上宣布了这个消息,说这是学校建校以来最好的竞赛成绩。
林栖云站在领奖台上,接过校长递过来的奖状和鲜花。
他穿着学校的校服,站得笔直,表情平静,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他的耳朵红了。
程既白站在台下的人群里,仰着头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林栖云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那一刻,程既白觉得林栖云像一只鸟——一只一直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终于找到了笼子的门,正在一点一点地推开它。
他很高兴。
但同时,他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在说——
他要飞走了。
他要去最好的大学,学最厉害的物理,成为最耀眼的人。
而你,程既白,你会留在这里,跑步,考试,上一所普通的大学,过普通的生活。
你们之间的距离,不会只是课桌上的三十厘米了。
它会变成几百公里,几千公里。
会变成两个世界。
程既白把那个声音压了下去。
他用力地鼓掌,鼓到手心都红了。
典礼结束后,林栖云穿过人群,走到程既白面前。
“给你。”他把手里的花递过去。
“给我干嘛?这是你的花。”
“我不喜欢花。”林栖云说,“你拿着。”
程既白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是一束百合花,香气很浓,浓得有点呛。
“你不是很喜欢香的东西吗?桂花的香你喜欢,百合的香你不喜欢?”
“不一样。”林栖云说,“桂花的香是甜的,百合的香是苦的。”
程既白又闻了闻,没闻出苦味。
但他把花抱在怀里,笑了。
“行,我帮你拿着。”
两个人并肩走出礼堂,阳光铺了一地。
林栖云忽然说:“程既白。”
“嗯?”
“保送的事情……我还没有决定。”
程既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保送资格拿到了,但我可以放弃。可以选择高考。”
“为什么?保送多好啊,不用高考,直接去最好的大学——”
“因为……”林栖云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因为保送的话,我就要提前离开学校。”
“提前离开就提前离开呗,反正早晚都要走——”
“但我还不想走。”
程既白愣住了。
林栖云没有看他,目光一直望着远方,但耳朵尖红了。
“这里还有一些……我不想那么快就告别的东西。”
程既白的心脏狂跳。
他知道林栖云说的“东西”可能不是指他。
可能是指学校,可能是指老周,可能是指这个城市,可能是指某种他不了解的意义。
但他忍不住觉得——
可能,也许,万一——也包括他呢?
“你可以先保送,然后……”程既白的声音有点干涩,“然后以后有空再回来看看。”
林栖云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程既白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犹豫。
而是一种——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的凝重。
“好。”林栖云说,“我听你的。”
程既白不知道这个“好”字后面藏着什么。
他只知道,那一刻,林栖云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
也许,他不只是一座孤岛旁边划着破船的人。
也许,那座孤岛上的人,也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