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庆二中是市里最偏僻的中学,位于郊区,四周毗邻村庄,青石巷子弯弯绕绕散落在学校背后。
二中一旁紧挨着一所特殊教育学校,两校中间立着一座公交站,校门口宽阔的柏油马路蜿蜒到城市尽头。
方孜烨书包一挎,从一片叫苦声中冲出来。
高三生难得放假,其他人已经陆陆续续回家,方孜烨出校门,门口零零散散几个人。
寒假前的最后一次月考,A班作为尖子班,居然被C班反超了0.69的平均分,这次放假,整个班级被班主任留下来训了足足半小时。
出了校门,方孜烨拐进巷子里,绕了几个弯,终于在一栋二层小别墅前停了下来。
人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见一个弓着腰提着花洒的奶奶急忙走上前:“呦!小方啊,怎么累成这样,快进来喝口水。”
喝水倒是不必,方孜烨把一沓试卷塞进奶奶手里,叮嘱道:“奶儿,这里李?同学的作业,老师让我送过来的。”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扭头跑了,声音还游荡在空气中。
李?上周末在市里骑共享摔断了腿,这送作业的事也就落在了方孜烨这个班长头上。
方孜烨跑得急,马上拐个弯,直走一百米到柏油马路。
“汪、汪汪汪……”狗叫声慢慢贴近,凄惨,微弱,哀嚎,似是受了伤。
突然,弯道窜出来一个身影,人狗撞了个满怀。
方孜烨及时刹住脚步,一条浑身带血的棕色狗狗倒在他面前。他下意识心收紧,顿在原地。
狗狗惨叫起来,叫声惨弱,口水混杂着血水慢慢滴落。难得出来太阳,腥气连同热气暴露在阳光中,令人犯呕。
方孜烨根本没时间思考这条狗身上发生了什么,他还要赶去医院看望即将做手术的姐姐。
不想管,他左脚刚准备迈出去,裤脚被咬住,重重的拉扯让他把脚收了回来。
方孜烨低头,对视上浑浊的眼睛。
狗狗很执着,死死咬住方孜烨的裤腿,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有人在求救吗?”
狗狗松了口,哀嚎惨叫起来。
他没带手机,报不了警,去李奶奶家还有一段距离,不远处几家又是房门紧闭,方孜烨环顾四周,在一旁的垃圾桶里捡了根断了的扫把杆,跟着狗子拐进另一个巷子。
方孜烨跟着狗子在巷子里胡乱窜了一通,终于在一条很黑暗破旧的巷子尽头听到动静。
“救命啊,救命!唔……”
只听一个彪悍的声音呵斥道:“叫什么叫。”
另一个声音响起:“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能看不起我们这群人吗,自己不还是个瞎子。”
“看这手,这脸,白白嫩嫩的,不知道被烫了,会怎样哈哈哈哈。”
尘惊棠感觉到一团热气靠近手臂,他的心脏骤然狂跳,浑身颤抖,呼吸急促。
他对火,有着极致的恐惧。
耳朵忽然耳鸣,隐隐约约听到惨叫,世界混乱一片,他疼痛难忍,挣扎中摸到了一团凑过来的狗毛。
就在打火机落在他皮肉的那一刻,一根棍子飞了过来,砸中一双手,打火机掉落。
高大个卷发黄毛惨叫转身,“谁TM给我找事儿!”
方孜烨嘲讽:“一群混混欺负一个学生算什么本事。”
高个黄毛也不多话,抡起地上的扫帚棍,抬头直冲冲看着方孜烨。
“就你还想逞英雄。”一旁的几个黄毛凑上去,个个发了狠。
高个黄毛见眼前之人高高瘦瘦,不忘提醒:“识相的,少管闲事!”
方孜烨不想打架,随口道:“我已经报警了,警察这会估计已经快到了,识相的,给我滚!”
混混们面面相觑,高个黄毛扫了眼方孜烨全身,道:“他是二中的学生,二中从不让学生带手机,他根本报不了警,兄弟们,给我上。”。
方孜烨一手甩出肩上的书包砸向其中一个黄毛,侧身躲过高个黄毛打过来的棍子,反手拽住高个黄毛的手腕一拧,黄毛吃痛的同事,肚子狠狠挨了一脚,整个人被踢飞出去,其他三个黄毛扑上来,其中一人手里攒了刀,扭打中,方孜烨手臂刺痛,狰狞的刀口在让他的手臂失去力气。他闪身躲过小刀,一脚踢中握刀的手,两三脚踢飞三个人。
六年的跆拳道,可不是白练的。
他下手重,几个黄毛愣是爬不起来。
“滚!”眼神闪过凶煞,几个黄毛面面相觑,连滚带爬跑开。
方孜烨走到尘惊棠身边,他浑身发抖,呼吸急促。
狗狗惨叫几声,尘惊棠在几轮深呼吸中慢慢缓过来。
方孜烨把人从地上扶起,给他松绑。
狗狗的叫声越来越弱,身体瘫软在地,微微颤抖。
尘惊棠咽了咽口水,听觉慢慢恢复。
他摸索着扑向狗狗:“阳阳,你还好吗。”
“对不起,对不起……”他哭了,发颤的手慢悠悠掏出手机求救。
方孜烨把狗子抱起,“拉着我,跟我走。”
尘惊棠揪着方孜烨的衣角,跟着他往外走。
手机拨通了120,方孜烨直喊道:“临庆二中公交站,有人受了重伤。”
电话里头的话语断断续续,救护车开不进巷子里,必须出巷子。
跑了不知多久,方孜烨大汗淋漓。
尘惊棠浑身发烫,在即将出巷子之际,双手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
中医院离二中近,救护车来得极其快,两人一狗被迅速抬上车。
医院里。
方孜烨穿了身短袖,手臂上的伤口很深,幸亏救护车来得及时。
伤口被处理好后,他摊开手看了眼手中血淋淋的吊坠,那是他抱狗狗时,从狗嘴里掉出来的。
隐约记得赶到现场,狗狗去一片地叼了个东西才跑到主人身边,原来是这个吊坠。
方孜烨把吊坠往裤兜一塞,想起姐姐就是在这个医院做的手术,不顾手臂疼痛跑了出去。
刚到手术室门口,只见一个病人被推了出来。
“姐!”
他跑了过去,礼建频听到叫喊,寻声望去,只见一边肩膀红透的方孜烨跑了过来。
护士拦下方孜烨,温声道:“请让一下,病人现在要转去病房。”
方孜烨刚刚让出道,手臂却被人一把抓起。
严肃的面庞迎上来,礼建频厉声道:“阿烨,不是让你放学后先回家吗,怎么跑医院来了。还有,你这肩膀怎么回事!”
“爸,手术怎么样?”
看到方孜烨如此着急,礼建频收起严肃的表情,“手术很成功,走,跟我去病房。”
方孜烨被拉着朝病房走去,礼建频又问起来:“跟爸爸解释解释你这肩膀怎么弄的,是不是跟人打架了,怎么弄成这样。”
“出来碰到有人被混混欺负了,顺手帮了个忙。”
到底还是心疼,礼建频道:“伤的重不重,这种事怎么不立马打电话报警,或者向其他人求救,你一个学生冲上去,也不掂量掂量。走,爸爸再带你去检查,你这混小子,把自己搞成什么样了。”
声音随着背影消失在医院廊道尽头。
晚上回到家,方孜烨洗了很久的澡,顺便把那条带血的吊坠一起洗的干干净净。
穿好睡衣后,方孜烨把吊坠随手放桌上,径直下楼。
阿姨已经准备好饭菜,礼建频还在打电话,隐隐约约好似在查混混的事。
方孜烨等了片刻,礼建频打完电话,父子俩才开始吃饭。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
一直到两人吃完,保姆阿姨领着一个医生进了门。
方孜烨一眼认出来那是礼建频的私人医生。
“阿烨,让医生再好好检查你的手臂。”
方孜烨没有拒绝。
手臂上的伤略深,幸好医生来的快,不然很可能导致失血过多。
处理完伤口,礼建频打电话跟班主任请了假,方孜烨回房间休息。
方孜烨回房间,第一眼就注意到那条吊坠,很熟悉。
他倚靠在书桌旁,随手把吊坠拿起,端详一番后,轻轻打开。熟悉的画面映入眼中,吊坠中那一张小小的、陈旧的照片,正是他小时候和妈妈的合影。
一瞬间,不好的回忆涌上来。
爸妈出车祸那天,一个小孩被撞瞎了眼,料理完爸妈后事后,方孜烨亲自登门赔罪,他被拒之门外了,随之而来的是谩骂。
“我们小少爷已经很惨了,为什么还要让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你赔什么罪,赔罪了小少爷的眼睛就能回来吗……”
由于对方受了严重刺激,方孜烨没敢打扰。一个月后,他再次登门赔罪,他在门外跪了三个小时,管家开了门,说人已经被带去国外治疗了。
从那以后,尘家念及方孜烨父母双亡,孤苦无依,也没过多追责,此事便不了了之。
方孜烨摩挲着手中的吊坠,痛苦,不堪,酸涩涌上心头。
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