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年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过身来,沿着青石板小路向大门口走去。
“小姑娘!”知风突然喊道。
云璃脚步停了下来。
知风把轮椅向前移了半尺。
“你体内的力量,以后少用些,盯着你的不止我们几个人,你收得越好,跟在你身边的人就越安全。”
云璃听懂了,她在归墟州海崖的时候,她挡在所有人面前,青碧色的光灼伤了城主的手掌。那个人离开的时候看了一眼她,她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她也知道自己身上的力量不同寻常。
在青雨谷刚醒来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灵力,她的力量一直都在往外散发,虽然阿爹教过她如何收敛,但她之前溢出的光芒已经飘得很远了,飘过了界壁。
“云璃知道了。”她把手指握拢,掌心那团暖意往胸口深处缩了缩。
“以后只在很要紧很要紧的时候用,像阿爹说的那样,让它转三圈,转完就收回去。”
知风看到她收敛了光芒,那个教她的人,把她教得很好。
他把轮椅向后退了半尺,视线从云璃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的竹叶上。
”那个人很难过,他认识阿爹。“云璃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说完她转身,追程小年他们。
知风一个人坐在厅堂,他把轮椅推到矮几旁边,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了......”
放下手中的杯子,他靠在椅子上看着上面的天窗。
“琰墨白,你还真是和从前一模一样,把最重的交给别人,自己先走。”
从伏岳城出来之后,他们路向北,地势越来越陡峭,气温也越降越低,过了北荒域霜脊州的界碑之后,官道上就只剩下积雪了,空气中的水分越来越少,每次呼吸都像往肺里灌了一口冰碴子。
他们在来之前各买了一件厚衣服。
凌玉川给她买了一双棉布鞋,云璃赤脚第一次穿上了鞋子。
他们停在了霜脊州边境的一个小镇上。客栈大堂里生着火盆,几个裹着厚皮袄的镇民正围着火盆低声交谈。
程小年跟掌柜要了壶热水,正要从干粮袋里拿出烙饼来烤的时候,突然听到旁边桌上有个人在说“渡生教”。
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
说话的是个猎户打扮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旧刀疤,正跟同伴抱怨往北的山路被渡生教封了,说要给什么“渡世真君”进贡,不交东西不给过。
程小年心里一顿,然后打算故技重施。
他放下水壶,端着碗热水很自然地凑过去,用游医的身份搭上了话。那猎户看他背着药囊,倒是没有戒心,三言两语便说开了。
原来渡生教是这山里一伙山匪,盘踞在霜脊州北部,以前不过抢些过往商队,几年前忽然开始供奉“渡世真君”,说那个真君是个能降下五色神光的神人,能让人长生不死、脱离苦海。还有人说曾亲眼见过“渡世真君”降临时伴随着五色光。
程小年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与苏挽月对视一眼。
苏挽月压低声音:“渡世真君……是城主。”
程小年点了点头。
镇外往东就是无量派所在的剑阁州,那个猎户说渡生教的地盘主要在坠星谷附近。第二天天一亮向北走。
越接近坠星谷,风雪呼啸的声音就越大,每个人脸上都被吹得通红。
他们爬了大半天,终于攀上霜脊州最后一道山脊。山脊另一边的风雪迎面扑来,程小年只觉一阵窒息的压迫感。
眼前,天与地都被吞没在风雪之中。
山脚之下,巨大的陨坑凹入地下,边缘齐齐内陷,仿佛被天神用拳砸了一个大坑。谷中黑雾重重,不见底,风吹进山谷里,嗡嗡作响。
苏挽月站在崖边上,手中的怜星碎片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星蓝色的光芒穿过风雪直射向谷底,她从来没有见过怜星那么兴奋过。
程小年也把忘川碎片掏出来,深墨色的光芒在他手掌里缓缓流转。
他低头看了看,说:“忘川在发热,它在等我们!”
云璃裹着粗布外袍站在凌玉川身边,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坠星谷里面那片黑色的雾气。
她拉了拉凌玉川的袖子:“那边很黑,它很伤心,想要出去,但是又害怕出去。”
凌玉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黑雾翻滚,看不到底。
他把长剑从背上取下来拿在手中。“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会过去的。”
四人翻过山脊,向深谷方向走去,风雪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天地间只剩下漫天的白。
岐幽境。
城主站在城楼之巅,黑袍被极光映得明暗不定。
这一次,初空真的死了。
他布局、下界,一掌接一掌地打在同一个人身上,最后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体从指尖开始石化。
他做到了。
但他站在城楼上,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他说不清,像是追了很久很久的一个人,追到终于追上了,却发现追上之后自己还是站在原地。
那个人死了,他应该感到快意。但他没有,他只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是空的。
傅阳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
他没有回头。“她怎么样?”
傅阳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舞烬的伤已经稳住,再过几日便能下地。”他犹豫片刻,“夫人问您何时去她那?”
“现在就去。”
傅阳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城主在琰清寝殿门外站了一会儿。
他推开那扇门。
榻边那盏长明灯的暖黄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她轻轻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啊!”
“嗯。”
她的眼眶微红,像是方才独自哭过。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然后他走进去,在榻边坐下。
她伸出手放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他下意识地翻过手掌握住她的手,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我等你许久了。”她看着城主,“这段时间感觉心口有点闷,我怕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好几天你都没来了。”
“有些事耽搁了,放心好了,没多大事。”
初空真的死了,他不知应不应该告诉她,告诉她之后会不会失去她?
城主把她的手重新握住。
琰清转过头去望向窗外的极光,睫毛在她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那就好......”她声音很小,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把她的手放到锦被上,然后站起身来,离开了寝殿。
碑面上的太古符文时隐时现。
“你在想什么?”碑里的声音问。
“他死了,你拿到了什么?”
没有回答。
“他活着的时候,你还有个人可以恨,现在他死了,你只能恨自己。”
他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碑面上,那些太古符文在他掌下剧烈震颤,发出一阵低沉的回响,像在嘲笑他。
他眼里黑气翻滚,五指在冰冷的石面上抠出尖锐的声音。
“他死了,忘川和怜星还在凡间,这没有区别,我会拿到它们。”他把手从碑面上移开,重新收拢在袖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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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北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