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玉川坐在海崖最边缘的礁石上,手里握着腰间那枚碎成好几块的玉佩。红线绑得很紧,碎片互相贴着。
他离开无量派的直接原因,是听闻初空大师“知晓前尘”,能在诊治病人时说出对方遗忘的往事,这对一个渴望真相却无从下手的人而言,是唯一的钥匙。
他不敢奢望初空告诉他父亲是好人还是罪人,只想让初空“看一看”他身上的血脉记忆,看到他父亲施展剑意回天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需要一个看见过真相的人,告诉他那天父亲在对面妖魔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趁师祖闭关,偷偷离开无量派那天起,每晚都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对着这些碎片发呆。有时候是一炷香,有时候是一整夜。
初空从医庐里出来,他看见凌玉川一个人坐在礁石上。
初空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的剑很纯,但收得太紧,你在怕什么?”
凌玉川沉默。
良久......
“……我怕变成我父亲那样的人。”凌玉川终于开口。
“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初空问。
“我......我不敢确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初空看着他腰间那枚碎玉佩。“你这玉佩是怎么碎的?”
“……不知道。”凌玉川说,“师祖在善后时从现场捡回来的,说是我爹唯一留下的东西,师祖说这是剑意回天灵力冲击震碎的。”
初空看着那些碎片,碎得很彻底,但每一块都被红线缠得紧紧的,一块都没有少。“碎了还留着,说明你不想认那个结果。”
凌玉川的手指在碎玉上停住,他抬起头,眼眶微红。
“师祖说,我爹不光偷学禁术,而且......是为了救被妖魔围攻的母亲使了出来,掌门为阻止他遭禁术波及,也死了。无量派视我爹为罪人,我从小就站在罪人儿子的阴影下。”
他喉头微滚,剑眉下的眼眶泛红,声音却依旧克制平稳:“师祖从小护着我,要不是他,我早就被赶出无量派了,他经常跟我讲我爹的事,说我爹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天赋比他还高。我爹死后,师祖把自己关在剑阁里,整整一个月没出来。”
初空望着海面,声音平和:“你知道一个人会把最珍贵的东西放在哪里吗?”
凌玉川抬头。
初空转头看他,“不是这块碎了的玉佩,是你想要留住这块玉佩的心,”初空指了指他的胸口,“这里,藏着你对你父亲的感情,你在怕他,也在爱他。”
“我想知道真相。”凌玉川终于说出了那句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话。
“你是想证明他不是罪人,”初空站起来,“还是想证明他是......”
凌玉川答不上来,他想了很久,才道:“都不是,我只是不想再猜了。”
初空点了点头。
“剑意即心意,你的剑收得太紧,因为你在恨自己,不把恨放下,剑永远会偏半寸,它会让你在最重要的时刻刺不中要害,也够让你在最后关头来不及收手。”
凌玉川沉默,他把碎玉重新放进腰带里,抬头看向初空,眼神里出现一丝动容。
“初空大师,有人说您知晓前尘,能在诊治病人时,说出病人自己都已遗忘的往事,我想请您看看我身上的血脉记忆,也许从我的身上,能看见我父亲当年的真相。”
初空沉默片刻,然后把手轻轻按在凌玉川的腕上,闭上了眼睛。
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入,温暖且柔和。过了很久,初空睁开眼,缓缓摇了摇头。
“我帮不了你。”
“我确实偶尔能在诊治时感知到病人体内残留的记忆碎片,但那些记忆都是病人自己的,那是他们曾经亲眼目睹或亲身经历的事,因为病气或旧伤把经脉封住了,这时如果用灵力去触碰,就会出现短暂的画面。”初空收回了手,“但你父亲的事情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并不会留在你的血脉记忆中,有些过往,只能靠你自己去弄清楚。”
凌玉川也知道不能抱太大希望,他必须自己回去找出真相。
“不管真相好坏,我都想知道,如果他是罪人,我就替他赎罪。”
“嗯。”初空点了点头,这个沉默的年轻人眼神中又多了一份决心。
“明天你练剑的时候,试着不要收最后一寸,等你把最后一寸放出去,你就知道你在守护什么东西了。”
凌玉川点点头,站起身,跟上初空。
“阿爹,玉川,你们去哪啦?”云璃看到初空和凌玉川走回来问道。
初空和凌玉川互看一眼,初空温和说道:“去海边走了走。”
“哦!”云璃眨巴着青碧色大眼睛,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阿爹,我买了糖葫芦,分给你们吃。”
五个人围坐在篝火旁,云璃坐在初空身边,把糖葫芦一根一根分给大家。
糖葫芦是她用初空给的几文铜钱在村里换的。
初空接过一串,他拿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像在跟自己说话。
“好像很久以前我也给过别人这个......”
程小年嚼糖葫芦的嘴停了一下。
“师父您记起来了?”
“没有。”初空说,“但是……身体记得,手指碰到这层糖壳的时候,感觉很久以前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云璃把头靠在了初空身上,初空的手轻轻放在她头上拍了拍。
饭后,苏挽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灰线依然存在,并且边缘处有淡淡的红色。
程小年正要说话,云璃站起身来,她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咽了下去,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覆在她腕上。
青碧色的微光从云璃的手心里沁出来,很淡很淡,像雾气一样渗透到皮肤里面。灰线碰到光时慢慢安静了,缩回经脉深处蛰伏。灰黑线在苏挽月腕上变成了淡的铅灰色。
苏挽月看着云璃的手,云璃脸上的疲惫已经很明显了,眼皮往下坠。
“不要勉强自己,我已经好很多了。”
云璃摇摇头之后站了起来,走到程小年身边也做了一样的事。
“困了。挽月姐姐,我靠一会儿。”
苏挽月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依在自己怀里,云璃的呼吸几下就沉了。
初空走了过来,用手指轻轻按住云璃的手腕,脉象细弱,每隔几次就会有一个微弱的停顿。
他抬头,正好对上程小年的目光。
初空把手指从云璃腕上移开,对程小年说:“去烧水,等她醒来给她喝口热的。”
程小年应了一声就去拿铜壶了,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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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凌玉川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