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初空大师会是什么样子呢?”程小年边走边比划着,“老孙头说活了两百岁,那不得白胡子拖到地上了吗?”
苏挽月走在最后,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老婆婆说他穿的是月白长袍,月白,啧啧……那可是很讲究的一种颜色。”程小年自言自语道。
“你说完了吗?”苏挽月终于开口了。
“还没,我在想他的药囊是什么皮料的......”
“麻烦清净一下,谢谢。”
程小年咧嘴一乐,也不恼,继续赶路。
午后,官道到了尽头,地势突然降低,在脚下出现了一片宽阔的海湾。
沧澜州渡口的木栈桥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深水区,栈桥两边停靠着十几艘大小不一的渔船,桅杆林立,码头上堆满了成捆的渔网、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咸鱼味以及桐油的味道。
程小年看呆了。
他在长宁州见过最大的水域就是老孙头屋后的那个鱼塘了,撑死也就没过膝盖,眼前灰蓝色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边,与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海!”他忽然大喊一声,把旁边一个正在收缆绳的渔民吓了一跳。
程小年转头对苏挽月说:“挽月你看见了吗?这是海!真的海!不是鱼塘!鱼塘跟这个比那就是......下雨积的水坑,不对,比水坑还小......”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苏挽月看着他,脸上的严肃也渐渐褪去,浮现出一丝笑容。
“嗯,看见了。”
云璃走到他的身边,指着海面上一条正要进港的渔船说:“那个木头做的,在水里不会沉下去吗?”
“不会。”程小年终于从激动中冷静下来,恢复了游医的专业口吻,“那叫船。”
“船?”云璃蹲下身来,看着脚下的海水,“你见过我阿爹吗?”
海浪拍打在木桩上,溅起了几滴咸水落到她裙子上,她伸手去擦,站起身来之后又去看停靠在岸边的渔船。
苏挽月走到一个在栈桥上整理渔获的中年汉子身边。
“大叔,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个游医?穿月白长袍,医术很好。”
中年汉子抬起头来,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背后的刀。
“你是说初空大师?”
“是的,您见过?”
“好几年前来我们这儿住过。”中年汉子用袖口擦了擦手,“他在村东头住了几个月,免费给人看病,我们村孩子发烧、婆娘难产、男人被锚链砸断了腿,都是他治的。”
程小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在中年汉子面前认真的听着。
“他现在在哪?”他追问。
中年汉子向北指了指:“往碧落州去了。”
“去碧落州怎么走?”苏挽月问。
“沿着海岸线往北,走个三五天就到碧落州地界了,不过你们可能得再往远处走一走,听说他最近在碧落州跟归墟州边界。”中年汉子压低声音,“归墟州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夜里深海方向有奇怪的光,好些渔船不敢夜航了。”
“奇怪的光?那是什么?”苏挽月眉头微蹙。
“说不上来,有人看见过蓝光从海底透上来,一亮就一宿,天亮了就没了。”
苏挽月和程小年对视了一眼。南疆的密林里,魔化古树裂开的缝隙中透出的是暗红色的光,蓝光、暗红都不是正常的自然现象。
程小年双手一摊:“唉......看来我们又要再走几天了。”
云璃听到“初空”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胸口上。
程小年走了几步之后又转过身来,向那位中年汉子挥手道别:“大叔,谢谢你送我们的鱼干,等见到初空大师,我会告诉他沧澜州渡口有一个大叔还记着他。”
没有等中年汉子回答,他转过身,追上苏挽月和云璃。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挽月,归墟州海底的蓝光是不是因为水下也有那样的……那样的树?”不等苏挽月回答,又加了一句,“但从海底冒出来的,肯定不是树,海底不可能长树,应该是珊瑚......你见过珊瑚没有?”
苏挽月加快了步伐,以实际行动来回应他。
三人以海岸线为参照物向北走。
海边的小路弯弯曲曲地延伸着,一边是灰蓝的大海,另一边则是密密麻麻的芦苇滩涂。
程小年不时捡起一块被海水冲到岸边的石头丢进海里,扔完之后又蹲下身子去翻找礁石缝隙中的海藻,他的药囊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走几步都会摇晃起来,但他还是不时地弯下腰再拔一株。
云璃在一旁看着他把弄着药草。
“可以吃吗?”云璃很好奇地问。
“不能,这是外敷的。”
“外敷是什么?”
“外敷是指把药草直接敷在皮肤上,不经过口服的方式。”
程小年又从头开始讲述,把海芙蓉的药性、晒干的方法以及禁忌都讲了一遍,并不管对方是否能够记下来。
苏挽月跟在后面,嘴角上扬。
三人来到了一个叫做青石渡的小镇。
三人坐到了靠窗的位置,程小年拿筷子的时候,余光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最靠里的桌位,背对着门口,面前只有一碗白水。
他穿了一件蓝色长袍,袖口、领口处有简单的云纹镶边,料子不算华贵,但在海边小镇上却显得太过正式了,像是从某个正规门派里出来的,身材修长,肩宽腰窄,坐姿非常端正,腰间的束带上挂着一块碎成很多片的玉佩,用红线把它们绑在一起,勉强没有散开。
他的右手始终放在桌沿,手指微微屈着,这是长期握剑的人才会有的动作,虎口上长满了茧子,指节有力,尽管手中没有握剑,但姿势却不由自主地保持着握剑柄的角度。
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和这间闹哄哄的客栈格格不入,周围的几桌渔民们正在划拳,店小二在报菜名,后院马棚里传来马儿嘶鸣的声音,都没影响到他,就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水面上的波纹与它毫无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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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沧澜州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