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年和苏挽月服了药就睡了。
程小年在睡觉前迷迷糊糊想,阿依所说,这东西的原理是在经脉内壁结一层毒膜,让魔气啃不动血肉,转而去啃那层膜,这就是用毒草来延续生命,以毒攻毒,也不知道对人体有没有伤害,如果没有其他方法的话,灵素谷就必须得去一趟了。
苏挽月靠着墙,呼吸已经沉了下去。
云璃坐在木屋外面的藤桥上,赤脚悬在桥板边缘,轻轻晃动,藤桥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脚底一点泥都没沾,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拍了拍脚心。
身后传来银铃声。
云璃回头,阿依从木屋里走出来。
“阿依姐姐。”
“不睡吗?”阿依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云璃说,“胸口有一点闷,但是不重。”
阿依伸出手,按住云璃的手腕,她的手指刚搭上去,就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蛊虫安静下来,像野兽感知到了比自己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伏低了身子,不敢动弹。
阿依缓缓松开了手。
“云璃,你体内的力量,以后不要随便用。”
云璃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理解这句话。
“今天碰到了挽月姐姐的手腕,算吗?”
“算,你的力量是向外渗出去,就像盆里面的水漏出来,你知道漏完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云璃想了想,摇了摇头。
“会干涸,所以......不要随便用,每用一次,都是在消耗你自己。”
云璃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在夜色中是淡淡的粉白色,跟普通人手掌的颜色一样,她知道阿依说的是真话,今天碰了挽月姐姐的手腕之后困了很长时间,像抽走了一丝力气,虽然不多,但是可以感觉到。
“好的,那我就只在他们胸口感到很闷的时候去碰。”
阿依看着她的脸,想说点什么,但又止住。
这个少女答应得很认真,但她显然没有把这句话当作对自己的保护,她只是在想下一次什么时候帮人。
蛊族人活了这么长时间,见过很多人在生死面前自私自利、卑微懦弱,也见过一些人在生死面前表现出很坚强。但云璃,并没有觉得是在“面对生死”,她只是想帮助刚刚认识了几天的人。
“你知道初空大师在哪里吗?”云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亮,好像想到了更重要的事情,“说书先生说他往东边去了,但是东边很大啊。”
阿依想了想:“之前有传闻,他在东溟域沧澜州游医,向东走,经过海边的渡口,找到他的话,或许可以知道你阿爹是谁。”
“沧澜州?”云璃把地名念了一遍,接着又念了一个名字:“初空。”
胸口微微一震,暖洋洋的,像有一小团温暖的水在胸口处融化开来,顺着经脉流到了四肢上。
她不自觉地用手去按住胸口。
“每次念这个名字,这里都会跳,暖暖的。”云璃指着自己的心口。
阿依看着她按在心口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去找他吧。”
云璃笑了,两个梨涡在灯火下浅浅地嵌着,眼眸中的青色因灯火映照而更加浓郁了一些。
“我们明天就走,跟挽月姐姐和小年哥哥一起。”
“谢谢你,阿依姐姐,你真好。”云璃又补了一句,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认真。
“嗯。”阿依把手放到她头上,停留一瞬后,收了回来。
阿依从藤桥上站起身来,银铃又响了起来,她转身朝木屋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
“保重好。”
云璃歪着脑袋看她,好像没有听懂,但又好像懂了。
夜风起,藤桥也跟着晃动起来。
云璃坐在藤桥上,把脚缩回桥板,抱着膝盖。她抬头看着月亮,月牙弯弯的,像一把银镰,眯着眼睛笑。
她对着月亮,又问了一遍那个已经问了许多遍的问题。
“你见过我阿爹吗?”
月亮没回答,她并不介意,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嘴动了一下,轻声地念了一个名字。
“初空。”
胸口又是一阵跳动,暖暖的。
天蒙蒙亮,三人离开了蛊族村。
阿依没来送,但村口的藤桥上放了三个粗陶小罐,每个小罐口都封着蜜蜡。
程小年把陶罐放到褡裢最里面,对着空荡荡的藤桥抱了抱拳。
云璃走在最前面,赤脚走在潮湿的草地上,走几步就会蹲下来看路边的野花。
“为什么她的脚上没有泥呢?”苏挽月走在程小年身侧,突然问道。
程小年回答不出来,他挠了挠头,忽然想到一个答案:“啊,我知道了!”
苏挽月停了下来。“什么?”
“大概......她是天上的仙女吧。”
苏挽月期待的眼神变成了一个白眼,径直往前走,脚步加快了些。
“也不是没可能啊。”程小年嘴里一边嘟囔着,一边跟了上去。
太阳升到头顶,他们走出了百花州地界,官道上来往的行商越来越多了,不时有骑着马的差役从他们的身边飞驰而过,扬起一片黄尘。
云璃很容易被路旁的东西所吸引,一朵不认识的花、一只停在草上的蜻蜓、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石头,但她从没离开苏挽月的视线,每当蹲下身子去看花的时候,余光会扫到苏挽月的刀鞘上,确认那把刀还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傍晚,他们在渡口集镇上歇息。
“往东溟域沧澜州怎么走?”程小年问客栈老板娘。
“沧澜州?”老板娘用抹布擦了擦手,“往东再走一天,到渡口就是沧澜州的地界,你们找谁?”
“初空大师。”
“是那个游医吗?”老板娘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几年前来过我们镇子上,给人看病不要钱哩。”她看了看程小年的药囊,“你们是他的徒弟吗?”
程小年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三人在客栈住下,程小年把三个陶罐从褡裢里拿出来,在油灯底下仔细查看每个陶罐封口是否完好无损,然后把它们重新包好放在原来的地方。
他坐到床边,把药囊里的草药一颗颗拿出来查看,发现那株心形叶子的矮草叶片已经全部枯萎了,但根茎还绿,他把草小心放在夹层里面。
苏挽月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把令牌拿出来,用手指轻轻抚摸上面四个字。
“挽月姐姐。”云璃轻轻叫了一声。
苏挽月抬起头来。
云璃从被子里钻出来,赤脚踩在粗布床上,走到苏挽月身边坐了下来。
她低下头去看那枚令牌。
“上面有血。”
苏挽月低下头。“是我师父的血。”
云璃沉默片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阿爹的血,我也记得。”
“你想起来了吗?”苏挽月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记得阿爹是什么样子。”云璃把手指收拢,握住掌心,“但我记得血,阿爹在流血,我想把手按上去,按不住。”
苏挽月把令牌翻面,放在了膝盖上,她伸手把云璃的手拿过来,放到自己的手心里。
“你阿爹是什么样的人呢?”苏挽月问。
云璃想了想,努力搜索着记忆的碎片:“很高,很暖,然后.....不记得了。”
苏挽月把云璃的手握紧了一点。
两个人并肩坐着。
很远很远的地方,海水正在涨潮,海浪拍在东溟域沧澜州的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沫子,一个穿月白长袍的人正蹲在海边,腰间挂着他最熟悉的东西,一枚旧玉佩。
他用海水给一个渔民洗伤口,他的手法轻柔稳重,洗完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瓶药膏,涂在伤口上。
“这几天别碰海水。”他站起来,声音温和。
“多谢您,初空大师。”渔民说。
他摆摆手,把药瓶放回袖子里,沿着海岸线往北走,月光在他前方的沙滩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
他不知道有三个年轻人正在往他这里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