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李桃花乘车前往书肆,心中正思量着给文松、文树与文和购置书籍,马车忽然停下。
她缓缓掀开车帘问道:“何事?”
梦琀迟疑道:“前方有人斗殴,围观者甚多,夫人,我们暂且避让,旁边是米铺,不如进去躲避片刻。”
李桃花应道:“嗯。” 随即由梦琀搀扶下车,进入米铺。她在铺中闲逛,选中一种糯米,打算用来酿制酒酿。米铺老板
见她衣着华贵,格外留意,态度殷勤。李桃花报上府邸地址,约定几日后送货上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桃花略感疲惫,向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心领神会,外出查看。半炷香后,小厮回来轻声禀报道:“夫人,可以走了。” 李桃花点头准备离去,妩香仍在与米铺老板闲谈,她便稍作等候。梦琀轻咳两声,妩香恍然大悟,连忙向老板告辞。老板点头应下,转身忙碌,一行人登车离去。
路过斗殴之地,李桃花掀开车帘观望,只见一名衣着华贵却不合身的打手,仍在角落狠命殴打仆从。她心中一动,叫停马车,命梦琀前去询问。梦琀虽有惧色,仍深呼吸两次前往打探。片刻后返回,那打手拎着仆从上前,愤愤道:“这仆从办事不力!我特意让他去最大的成衣店定制衣裳,他竟暗中吩咐店家做得宽大许多,如今衣长多出数寸,如何穿得?这衣裳本是为入宫觐见陛下所备,我是本届科举榜眼,明晚还有宴会,正需要得体衣裳!”
李桃花抬手示意梦琀上车,一言不发,命车夫径直前往书肆,留下榜眼与仆从惊愕不已,沮丧离去。
一炷香后,众人抵达书肆。李桃花细细挑选,选中四套《红楼梦》。妩香付过银钱,一行人返程回府。
回到亲王府,朱香迎面行礼道:“夫人,亲王殿下请您过去商议事情。” 李桃花点头应道:“好。” 她瞥了一眼梦琀手中的书籍,取走一本,吩咐将另外三本分送文松、文树与文和。妩香随梦琀离去,李桃花则带着朱香前往涵晗院。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院中,只见亲王正在院中对弈,神色凝重,似有心事。李桃花不便打扰,静立院门口等候。
约莫一炷香后,亲王缓缓抬头,目光迷离,望见院门口的李桃花,眼神骤然明亮,这才想起邀约之事。亲王起身,二人
相向而行,紧紧相拥。亲王失声痛哭道:“陛下近日身体虚弱,诸多朝政文书都送到我这里批复,其中不少并非我该知晓的机密。我心中惶恐,只敢批阅分内之事,不该看的连一眼都不敢触碰。这些文书堆在案上,留也不是,毁也不是,该如何是好?”
李桃花轻声道:“这些文书是宫中送来的吗?” 话一出口,便觉失言,连忙欲下跪请罪。亲王似已察觉,轻轻摇头,将她扶起,苦笑道:“难道我也是因为以下犯上,才落得今日境地吗?” 说罢痛哭失声,下令全府上下沐浴清扫,准备入宫请罪。
亲王、亲王妃、王妃、烟侧妃、李桃花与孩子们收拾妥当,一同前往皇宫。抵达宫门口时,已是申时。众人悉数下车,亲王率先走到守卫面前,跪地高声道:“臣恳请面见陛下,臣不懂规矩,以下犯上,请陛下治罪。”
众人一同跪在寒风之中,足足两个时辰,天降大雪,众人冻得瑟瑟发抖,却无人敢出声。宫门缓缓打开,宣旨太监手持
棉被走出,径直走到李桃花面前,将棉被盖在她身上。棉被温暖,李桃花心中却一片冰凉,低头瞥见棉被料子,暗自悲泣:这并非妃嫔所用之物。
太监沉声道:“传陛下旨意,承泽亲王等人即刻回府,桃花留下,继续跪候。”
全场哗然,却无人敢多言。众人叩谢圣恩,在仆从搀扶下起身,离去时皆望向李桃花,眼中满是悲戚。孩子们似懂非懂,不哭不闹,向她行跪拜礼。李桃花勉强应了一声,文松与文树起身,用小手轻抚她的身体,方才离去,走远后便失声痛哭。
李桃花寒冷刺骨,渐渐失去知觉,昏迷前最后一眼,只见漫天飞雪,棉被与她一同倒在雪地之中。
等她醒来,身处温暖之地,触手皆是柔软。皇帝温柔轻语:“我的容华,舒服些了吗?” 说罢用温热的手为她掖好被角。李桃花瞬间清醒,欲起身行礼,皇帝却按住她的双肩,命她安心休养,自己则躺在她身侧批阅奏折。
“我饿了。” 李桃花试探着说道。皇帝轻笑一声:“你在跟朕说什么?” 李桃花立刻端正跪姿,温声道:“臣妾饿了。” 皇帝抬手示意,宫女轻拍两下手,两名内侍端着食盒入内,安放妥当后行礼退下。皇帝放下奏折,拉着她的手道:“穿上衣裳,朕与你一同用膳。” 李桃花羞涩低头:“臣妾谢陛下。”
宫女取来外衣为她披上,皇帝在一旁注视,她脸颊通红。另一名宫女打开食盒,随行太监先行尝食,确认无误后道:“请陛下与容华娘娘用膳。”
李桃花待皇帝动筷后方才进食,只吃几口便停下。皇帝见状,心中了然,轻声道:“既然做不得朕的容华,朕又不愿放你离开,你自己选一个身份吧。”
李桃花急忙下跪,泪如雨下:“臣妾愿做陛下的宫女。臣妾冒犯陛下,对陛下已生情愫,请陛下恕罪。”
皇帝面色一冷:“身为宫女,却对朕心生爱慕,日后宫女皆成嫔妃,谁来伺候人?去,跪在殿外,没有朕的旨意,不准
起来!
李桃花郑重行礼,退至殿外跪地。大雪纷飞,寒风刺骨,她冻得瑟瑟发抖。
过了半个多时辰,皇帝亲自走出殿外,问道:“想好了吗?选何身份?” 李桃花颤抖道:“全凭陛下做主。” 皇帝正色道:“朕让你自己选。” 李桃花答道:“臣妾不知。” 皇帝摇头,转身回殿。
天色渐黑,酷寒难耐,李桃花孤立无援,意识模糊之际,忽然被人抱起,恍惚间看清是皇帝,随即昏死过去。
朦胧中,一个冰冷又温柔的声音响起:“改名换姓,做朕的嫔妃。”
李桃花听得真切,却动弹不得,缓过神后哭道:“请陛下寻国师测算臣妾生辰八字,看是否能侍奉陛下,再做决定。”
皇帝笑道:“早已测算过了,容华。”
李桃花再度昏睡,却将此话听得一清二楚。
次日,李桃花在云安殿饮茶用点,思念着孩子们。皇帝驾临,太医紧随其后。她闻声立刻起身行礼,皇帝嘴角微扬,却不言语,端坐主位。半炷香后,她双腿酸麻,落泪不止。皇帝用左手食指抬起她的下巴,轻笑一声:“起来吧。
李桃花抽泣不止,皇帝眉头微蹙,伸手揽她入怀,坐在自己腿上。她感受到皇帝平稳的呼吸,渐渐止哭,只轻轻抽泣。
皇帝大喜,笑道:“快传太医,看看朕与容华可否孕育子嗣。”
李桃花腼腆一笑,以帕掩口。皇帝推她起身,坐至一旁椅上。太医依例诊脉,片刻后笑道:“容华娘娘,今年受孕并无大碍。先前娘娘体热过盛,外凉内热,幸得雪中受冻,郁热已解,如今身体安然无恙,娘娘尽可放心。”
李桃花惊愕不已,望向皇帝,又不敢直视,强忍泪水,哽咽不止。皇帝悠然道:“承泽亲王与桃侧妃的三个孩子,都已
送往平宁亲王府安置。承泽亲王,何须桃侧妃?”
李桃花双手无力,泣道:“那他……”
皇帝点头,抬眸问道:“容华,你想让他活,还是死?”
李桃花立刻止住哭泣,低头道:“臣妾知错,不该多问。”
皇帝微怒,下令道:“来人,将那碗汤端来,给容华喝下。”
李桃花不愿饮下,远远便闻到怪异气味,却终究信任皇帝,仰头喝下。身体渐渐发热,头晕目眩,她心中清楚,这并非媚药,而是古老的杮药,饮后可净身,易怀子嗣,且孩子康健。她从椅上倒下,皇帝稳稳接住。这一日,她过得安稳舒适。
此后,她每日饮一碗,连服三月。
而后,皇帝与她同寝,极尽温柔。
十月怀胎,李桃花诞下一名公主。
公主降生后不久,李桃花身体日渐衰弱,皆因听闻兄长战死沙场,遗骨正送往雍州桃家村。皇帝心生怜悯,应允她来年开春回乡省亲,只是不可铺张张扬。
三月开春,在礼部安排下,李桃花返回雍州桃家村。一路之上,她或乘轿或乘车,极少露面。抵达家中,她郑重向祖父母、外祖父母与父母行大礼,痛哭半炷香,以锦帕拭泪,那一刻才觉自身渺小。亲生父母将她扶起,她收敛情绪,为兄长焚香三炷,妹妹亦在一旁行礼。
当晚,一家人共进晚膳。
李桃花在桃家村住了一月之久,雍州州长曾前来拜访,赠予一件玉势。随行宫女、太监、侍卫皆亲眼所见,李桃花吩咐
将玉势装入木盒,待两日后带回皇宫。
这两日,她闭门谢客,只言想陪伴家人,共享天伦。
两日后一早,李桃花启程返京。雍州州长等官员送行,她出门时未及辞别家人,行出不远,又折返家中,郑重向长辈行
大礼辞别,赏赐亲朋好友诸多宫中衣料与首饰。
一月后,李桃花抵达永州。皇帝安排她在道观休养十日,再行入宫。她命贴身宫女将装有玉势的木盒交给宣旨宫女,查
验无误后送入宫中,说明是雍州州长所赠,为青玉制成。
皇帝听闻雍州州长私赠玉势给容华,当即下令诛杀州长九族。圣旨下达,钦差大臣正是雍州人士,出城前绕道至道观,
撞开观门,冲到李桃花面前厉声斥责。李桃花不语,转身离去。刚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惨叫,空气中瞬间弥漫血腥味,钦差大臣当场毙命。
现场清理干净后,李桃花将钦差随从召至客厅,告知可免雍州州长九族之罪,但要州长每日寅时跪在桃家村门口请罪。
说罢,她亲自整理衣襟,端正跪地。众人皆惊。
“陛下,可否应允?”
“可以。” 皇帝轻笑应允。
后来雍州州长前往道观拜见,李桃花早已返回皇宫。
近四个月过去,皇宫依旧。
李桃花再次服用杮药三月。
第四个月,皇帝与她同寝,行事虽猛,她却心中安稳。
十月怀胎,她一举诞下龙凤胎。
孩子降生当晚,皇帝当即赐她封号为绛,赏赐无数金银玉器、绸缎衣料与书籍典籍。
待孩子们安睡,李桃花便在殿中起舞,生育之后,身材依旧如初。
只是不知为何,每年冬日,她都会莫名感伤,许是兄长逝于冬日之故。
入宫第十年,李桃花渐渐衰老,孩子们皆已长大,文松、文树与文和都考中秀才。次日,他们将第一次入宫探望她。
相见之日,李桃花几乎认不出长大成人的孩子们,寥寥几句,便已泣不成声。孩子们饮过一杯茶,便告辞离去。听闻出宫许久后,他们才在马车上放声痛哭,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李桃花得知后,将积翠街云雪寒舍的钥匙、房契与地契,赠予昔日照料她的朱香、妩香、粉香与梦琀;将落桦街雪云寒
舍的钥匙、房契与地契,赠予宫中侍奉她的人;又将落桦街白翠园与梨赤街秋枫园的钥匙、房契、地契分送文松与文树,另
赠文和白银一千两。
当晚,皇帝来到殿中,抱着她笑道:“绛容华,你把做桃侧妃时的私产,几乎都送给了承泽亲王与你的孩子,那我们的
孩子呢?”
李桃花轻笑,撒娇道:“陛下。”
皇帝嘴角上扬,应道:“嘿嘿。”
一夜好眠。
而李桃花,再也没有醒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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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李桃花眠旅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