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临溪纠结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在女人身上,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同样千娇百宠的豪门贵夫人,却都甘愿为了孩子低声下气求人,心中某块固执的冰竟慢慢有了融化的迹象。
耳边再次传来涛叔虚弱的声音,“季小姐,我家少爷现在居住的森林别墅区在网上还有一个别称——世外桃源,每年慕名而来的游客不在少数,但因为物业管理严格,没有业主允许,一般人很难入内,但我们作为业主雇佣的服务人员闲暇时可以随便在别墅周围游玩。”
季临溪眼神一亮,她来云栖村之前在网上查过攻略,网友口中的“世外桃源”很令她心驰神往,而且这似乎也不失为一个靠近“云栖”的好机会。
司母一看有戏,立马问:“季小姐,你可愿意答应了?”
季临溪点头。
司母立马喜笑颜开,迈着轻快的步子将季临溪拉到一旁嘱咐了很多事情。
比如司濯乳糖不耐受、不爱吃辣、吃海鲜会有轻微的过敏云云,但最重要的,司母想让她监视司濯的一举一动。
季临溪头脑中的立马有根弦绷紧,国外求学那几年,母亲虽不在身边,但她身边处处是母亲的眼线,她体谅父母那辈习惯用管束表达爱,但不代表她认同这种爱。
她笑不达眼底,“阿姨,若是司先生有什么身体上的不适,我一定第一时间告知你。”
司母怔愣,笑容有所收敛,但碍于当下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便没有发作。
司濯在不远处默默观察,眉头的褶皱又深了几分。
涛叔深叹一声后,小声说,“季小姐不会轻易被夫人收买吧。”
司濯没回,但看向季临溪的目光中多了一层防备。
之后司母派人找了专业的护工照顾涛叔,她今天连哭了两场,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应付不听话的儿子,便打发季临溪带司濯回山上休息。
季临溪推司濯走出医院大门,司濯的特助小陈已经在烈日下等候多时。
经过特殊改装的纯黑色宾利车,司濯上车的动作比在平地还要丝滑。
待司濯在后车座坐稳,季临溪才坐进副驾驶。
昨日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昨晚又没休息好,季临溪顾不上身侧主驾驶快要溢出来的八卦与惊异,沉重的眼皮已经迫不及待地合上。
半梦半醒间,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渐渐停息。
季临溪不情愿地睁眼下车,脚步虚浮地如同踩在绵软的云朵上,空旷明亮的车库忽而传来清冷却悦耳的声音,“帮季小姐把行李拿下来。”
季临溪这才清醒了一些。
跟在司濯后面走了几分钟,忽然有清风拂面,风中混着山涧独有的令人心旷神怡的花草香,季临溪随之眉宇舒展。
车库外是一大片生机盎然的绿色草坪,粉色白色黄色……数不尽的颜色的花在上面点缀,远处有波光粼粼的小溪潺潺流淌,小溪边上巍然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榕树,在炎热的阳光里肆意生长着。
灿烂爬上季临溪的嘴角,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心都在为这自由的一幕动容。
可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冷意的目光猛地射向她,一下子破坏了她观景的兴致。
只见一位身着黑色燕尾服的中年男人如同幽灵般闯入视线,男人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这让季临溪想起了还在病房里的涛叔。
男人毕恭毕敬地朝着司濯微微颔首,“先生,午餐已经准备好了,请问是现在用餐还是过一会儿用餐。”
司濯如玉竹一般的食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而后看向季临溪,幽深的眸子里蓄着危险,“季管家,你什么时候让厨师准备的午餐?我怎么不知?”
季临溪顿了顿,司濯名义上是在问责她,可她一个连别墅大门都还没进的管家,怎么会越过主人家准备午餐,所以司濯这话看上去是在跟她说,实际在敲打自作主张的男人。
她配合道:“我并未吩咐厨房做饭。”
男人在司家摸爬滚打多年,一下子听出司濯跟新管家之间的话中深意,他掏出怀里的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对不起先生,师傅病重,别墅大大小小的事都需要有人打理,我只好越俎代庖,但我都是为了替先生跟师傅分忧啊。”
一旁的小陈突然冷笑一声,“替你师傅分忧?昨夜涛叔明明迟迟未归,你为何信誓旦旦地说涛叔身体不舒服在房间休息?”
男人被质问得哑口无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接下来的话,季临溪没细听,无非是解释自己为了往上爬一时鬼迷心窍,希望得到谅解,她的思绪早就被“师傅”二字困住,男人作为涛叔的徒弟,哪怕身形样貌跟涛叔天差地别,但一举一动依旧能看到涛叔的影子。
这不禁让她想起有同事说,她的行医风格越来越像老师刘守津。
她是老师一手带出来的,明明一个星期前,她还看见老师在科室里跟大家谈笑风生,可如今竟是阴阳相隔,再无见面的机会。
心再次坠入痛苦的深渊,胸口处的酸痛犹如夏日的湿气黏在皮肤表面,怎么挣扎都挥之不去。
此时的她看似是个情绪稳定的正常人,实则眼泪被困在眼眶里,稍微不留神就会决堤。
与此同时,男人被辞退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别墅做工的人都认为是空降的季管家排挤走了他们的老同事,他们看季临溪的目光也都带着提防跟愤慨。
季临溪根本没心情搭理,安顿好自己的行李后马不停蹄地熟悉管家工作,因为她急需用忙碌麻痹自己悲痛的内心。
可她的无视却换来了更大的挑衅,有佣人当着她的面嘲讽,“装认真负责给谁看,关系户就是不一样,想开谁就开谁,为了自己的利益,连勤勤恳恳的老实人都不放过。”
对此,季临溪只能选择充耳不闻,她的心已经足够痛苦,没有精力再去跟误解她的人辩解什么。
下午的忙碌让时间在指尖溜走,很快到了晚餐时间。
晚餐很丰盛,长方形餐桌上摆满了云栖村的特色菜,季临溪被司濯邀请一同入席。
季临溪坐在司濯对面,手中筷子慢悠悠抬起,只夹了黄豆粒大小的鱼肉放在口中,之后是漫长的咀嚼。
司濯眉头轻皱,“可是这菜不符合季小姐口味?”
季临溪摇摇头。
自打一个星期前老师离世,这就成了她进食的常态,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什么都味如嚼蜡,也没有饿的感觉。
但她与司濯还未到分享心事的交情,只说是不舒服。
司濯抬抬眼,身侧的小陈立刻会意,“季小姐,吃不下就先别吃了,我先送你回房间休息吧,等你想吃了再吃。”
季临溪没有推脱,忙了一下午的她确实需要休息,便在小陈的引导下回了房间。
小陈再回到餐厅时,餐桌上的食物已经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司濯低头翻看相册,小陈在他身侧站立,“少爷,季小姐已经送回房间。”
司濯“嗯”了一声,目光专注在一张榕树的照片上。
小陈记得那榕树,季小姐从车库出来时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看来少爷是在准备季小姐预定的画。
虽然那画为了感激季小姐救了涛叔,但这是少爷腿伤之后第一次对陌生人这般上心,倘若季小姐不是夫人派来的就好了。
小陈忍不住提醒,“少爷,我从季小姐门前离开时,听到她正跟夫人通话,夫人若是知道她今天在这里受了委屈,会不会又借题发挥?”
司濯抬起头,眼眸如同寒潭般幽冷,“季小姐在这里受了委屈?”
小陈将下午有人嘲讽季临溪的事说与司濯。
司濯合起相册,“换人吧。”
小陈点头应是,“那夫人那边……”
“这次是我们有错在先。”
“好,我明白了。”
小陈领命去辞退嘲讽季临溪之人。
司濯则回房静待母亲的责难。
几分钟后,躺在床头柜的电话发出震动,手机屏幕上跳动“母亲”二字。
骨节分明的大手将手机放在耳边,疏离地唤了声“母亲”。
听筒那头传来司母欣慰的笑声,“小濯,你今晚吃的什么呀?”
“云栖当地的一些特色菜。”
“你都吃了一年了,还没吃够呀,是特地为季小姐准备的吧。”
司濯没说话。
司母知道儿子默认了,笑得更开心,“让季小姐去你那儿真是做对了,我的大儿子终于再次有人情味了。”
司濯默默听着,没回。
司母又自顾地说起霖市有好多人等着司濯回去,期盼能以此打动司濯。
司濯却始终无动于衷。
最后是司母自己说累了,挂断了电话。
司濯放下手机,脑海中浮现的是主动加他好友的季临溪,大方不扭捏,眼里有光,哪怕被拒绝,也没有半分窘迫,可晚餐时候的她却蔫头耷脑,心情郁闷到了极致。
看来下午的事对她影响很大,而且她竟没有跟母亲诉苦。
干净莹润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了敲,司濯点开通讯录,拨通小陈的电话,“你去打听一下季小姐爱吃什么。”
电话那头的小陈眨眨眼,少爷似乎对季小姐更上心了。
他几乎小跑着去到季临溪的房门前,而后敲响。
小陈刚自我介绍完,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就隔着门听到季临溪说:“陈特助,不好意思,我在换衣服,不方便开门,我一会儿想去小溪旁的榕树下吹吹风,正好你来了,你帮我问问你家少爷去不去,你就跟他说我知道想要什么样的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