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灵越虽意外,却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天地元气和妖气同为赤色,而当今修行,无非人、妖、鬼三途,人运化灵气,妖运化妖气,鬼运化阴气,天地元气既非灵气亦非阴气,与妖气同源,倒也不算难猜。
她思忖:天地元气本就是彩吉说与她听的,莫非它是刻意引导自己行此蹊径?
涂清游舔爪道:“这册子里应当都是些简单的术法,妖界专给小妖修行所用。不过万变不离其宗,许多高深精密的法术,都是自简单的术法演变而来。”
祁灵越道沉思几许,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发抚它,问道:“人为何能修行妖修的术法?”
涂清游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响,为她解答:“似乎是没有这样的先例,每个人生来就有灵根,只是灵骨纯与杂的区别,灵骨清澄,灵根才可被检测出来,此为人族修行之基本。妖为天地孕育,没有灵骨一说,天生亲近天地元气,运化而为妖气。”
祁灵越闻言,瞬间明白了自己为何可以运化天地元气。
她重新托生为人,生来就会有灵骨,但天帝为绝她修行之路,碎了她的灵根,是以她与旁人不同,相当于生来就没有灵根。
若是如此,她还有一个疑问:“你刚刚说的,每个妖都知晓么?”
涂清游似无意道:“自然。不过人修知不知道,我就不清楚了。”
人修定是不知的,至少天宫上的那群神仙应当不知。只是这样一来,彩吉在其中是何种态度,就很微妙了。
思及此,祁灵越又想到一处不对来。
天上的神仙若真的不想她修行,自然有成千上万种法子,随意寻一个天兵,就能让她再无出头之日。为何偏偏是彩吉?又为何除了彩吉,没有一个神仙到下界来,她似乎从没听过神仙下凡的故事,只知修士可以飞升,那修士还是前世的自己。
事情好似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陷入沉思,涂清游亦没有出声打扰,在她怀中似乎睡着了。
良久,祁灵越将册子翻了一页,修习下一页的阵法,聚元阵。
每种阵法都有两种摆设之法,好似撰写这册子的人知道灵气和天地元气可以通用,正好便宜了祁灵越。她既可以用石子、运天地元气设阵;日后若有灵气,还可以灵气设阵。
设好聚灵阵后,天地元气从四面八方流入阵法之中,涂清游于此时睁开眼睛,跳到案桌上,道:“我教你一个全新的炼气入体之法,你先运行一个小周天。”
“面朝日月,引气令和,气运百脉……”
祁灵越盘坐于床,按照涂清游所说运行天地元气。若说昨夜运气似开槽引溪,现下便如洪水倾注,速度快,却依旧温和,天地元气迅速流经四肢百骸,不出半日就运行了一个完整的小周天。
运行完毕又与昨夜不同。她睁开眼,凭着感觉将气运在掌心朝花瓶打出来,一股强劲的风瞬间将花瓶打倒。自然,打倒的不止是花瓶,墙面被轰出一个圆洞,隔壁入住的客人正与友人相谈甚欢,皆回过头透过圆洞愣愣地望着祁灵越。
小二闻声上来,叩门询问:“客官,发生了何事?”
在座只有涂清游置身事外,淡定道:“喵。”
*
此事被一锭金子摆平,祁灵越换了一间房,叫小二送来帝王纪事的典籍。
典籍为史官记录,主要记载一些重要事迹。
祁灵越快速看过去,目光停在其中一页的某行。
“昭庆二十四年,慈灵道君至。”
……
“昭庆二十七年,帝出征,于岑雾野与蛮夷大战。是年,仙人泽福,当康现世,禾谷一夕而熟,民免于荒。”
……
“昭庆二十八年,六月,帝撒浮生木种,次月,浮生花开满城。”
……
“昭庆三十年,冬月初七,帝驾崩。”
典籍中除了‘当康现世’提到了朱觅真,其他都没有有关她的记载。
她喃道:“昭庆二十七至二十八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彩吉叼着香囊自窗外飞进来,才放下香囊,便道:“你换了房间,怎么不与我说。”
祁灵越合上典籍,懒声笑道:“这不是没走错嘛。”
饮了一口茶,又道:“你反倒先怪我了,你也没教我传讯的术法。”
彩吉:“……”
彩吉道:“我现在教你。”
祁灵越放下茶杯道:“现在不行,香囊既然拿到了,先溯光阴。”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溯光阴,涂清游幻回人形,彩吉站在祁灵越的肩头,香囊放于祁灵越掌心,两掌相合间,周围景象瞬变。
庄严辉丽的宫殿之中,朱觅真凝眉不语,须臾,道:“此道损功德,你们人族有一成语,叫做饮鸩止渴。你若这样做了,身上要背负诸多业障,再无成仙的可能。国或可泰和民安一时,难抵大祸降临。”
先帝只道:“昭知晓了。”
画面与上回中断的接连上,中间似乎少了几句对话,不过也不打紧,两人无非就是‘与妖交易’之事闹得不欢而散。
祁灵越原先还未起疑,此时忽然问道:“真有妖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改变一个国家即时的命运?”
彩吉道:“有的。莫说妖,一个金丹修士就可呼风唤雨,化身修士可移山倒海、自创须弥。不过是没人愿意淌人间的浑水罢了,任谁都不愿承担万民的业障与因果。”
祁灵越展开折扇,上一回入溯光阴没带在身上,这回早早揣在袖中,摇扇问道:“当时的道君有金丹么?”
“谁?”彩吉没听明白。
“慈灵。”
“……”
彩吉想说慈灵就是你,但是想到她此前对自己说过的话,没有在此事上争辩,回道:“有的。”
“唔。”祁灵越道,“如此看来,慈灵也不算好人。”
说完这句话,她不经意瞥了彩吉一眼,但它全身金灿灿,实在看不出表情,收回目光。
彩吉却说了一句莫名的话:“你原先不愿收伏百妖,为何后来又愿意了?”
祁灵越摇扇淡笑,彩吉虽是一只仙鸟,但脑袋核桃般大,随意试一试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她从未甘愿,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若不修行,只能任人宰割。是以她明白彩吉此花是什么意思,看似莫名,却是维护。
若她是心怀苍生的慈灵,定也要飞升。仅降一降雨泽,正如朱觅真所言,只能改变即时的状况。
不过她并非如慈灵般圣伟,她今生所愿,唯家人安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她许久不回答,涂清游替她答:“大人自有大人的考量。”
彩吉道:“道君亦有道君的……”话未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戛然而止。但像是又想到什么,虽改口,却也并未抹黑慈灵,只道,“好坏不以一时之事评判。”
祁灵越笑而不语,专注于先帝与朱觅真的往事。
光阴流逝,景象几经变化,先帝忙于国事,与朱觅真又是几月未见。
而几人却在虚空中瞧见朱觅真时常以术法窥视先帝。一张小猪样的符纸,时而出现在朝堂上,时而出现在书房里。
祁灵越知道,这并非窥视,而是她实在担心先帝真以己身为典,去换一时的国泰民安。
短短几日,发生了许多事。
其一是疫病传到了京城,不知怎么回事,小太子染上了疫病。
其二是蛮夷趁国之上下患有疫病,频繁出兵。奏折不断,言民间有言论四起,传帝之德行有亏,上天降祸。又言百姓逃亡他国,君威不在,民心惶惶。
又过了几日,宫中蔓延着一种无言的沉肃气氛。一件并未被史官记录在典册上的大事发生了。
小太子陨于疫病,皇后伤痛欲绝,一病不起。
知道此事的宫人不多,因先帝在朝堂上仍是威仪端肃,似一座永不会倒下的大山,他撑起的是一个国家的命脉。
而国运已然摇摇欲坠。
先帝很少显露自己的脆弱和疲态,即便回到寝宫,用宽厚的肩膀怀住身亡的小太子,仍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安置好一切,命人照看好皇后,他回到书房,坐在书案前思索如何应对蛮夷的起兵。
这时,闪晃的烛火将他的影子照在墙上,影子因气流而变了形,微微弯曲,像是一个佝偻的老人。
小猪形状的符纸从窗边一闪而过,这一幕,也使朱觅真看在了眼里。
三日后,为安民心,帝亲自带兵,前往岑雾野。
香囊被放在了皇后宫中。
两个月一晃而过,帝后共同的心腹使人传话给皇后,道岑雾野一战损失惨重,让皇后做好准备。
这一日,朱觅真照顾好皇后正欲退去,皇后叫住了她。
层层纱幔,将皇后围在金丝楠木的床中。朱觅真每次照顾皇后,都要将纱幔勾起来,照顾好后,又一层一层将纱幔放下。
她几次用术法为皇后吊命,却不见好转,太医说,此乃心病。
朱觅真难以理解什么是心病,或许是理解一点的,她照顾皇后照顾的十分细致,从不见厌烦。
被皇后叫住,便耐心地将刚放下的纱幔一层一层撩起。
皇后寝殿常年燃着浓重的檀香,檀香如丝,床边的小几上放了一盏。
祁灵越几人便和朱觅真一样,透过檀雾袅袅,与纱幔重重,看向床上及几日间老了数十岁的女人。
她的眼睛像是一口枯井,没有水了,也不能盖上。望着朱觅真,道:“阿真,令仪求您一事。”
“国不能无君,阿昭若死了,亡国如倾巢。举国百姓,不为刀下魂,便为路边骨,生者不如死,辱为他国奴。”
“令仪恳请您,将他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