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一个上午,天朗气清。三叔景鸣一身风尘猎猎,将名动天下的天山冰蚕丝与陨海柔晶铁往石桌上一拍,潇洒而归。
几位叔伯与林弛月早惯了他这副散漫浪子的作派,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倒是息川两眼放光,领着云来一溜烟将罕见剑材搬进了后山兵炉,紧闭大门开炉淬火,整整大半月未见影踪。
班弱水晨起随景鸣于竹林前练剑,傍晚便拽着行风和寻玉在水榭廊下温酒盘算。
那朝思暮想的人终于归楼,她的心却几日不见回落,反倒像是被日光下的游丝软软提着,连脚下走起路来,都轻飘得仿佛一不留神便要随风飞起来一般。
七弦楼的夏末,就在这般吵吵闹闹的烟火气里悄然滑过。
然而方一入秋,江湖风声便紧了起来——入秋以来数月滴雨未降,与江南临界的高邮府迎来了百年罕见的大旱。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偏生当地府尹丧尽天良,不仅不上报朝廷开仓赈灾,反而勾结恶绅大肆将满城官仓与私粮严密锁死,坐地起价,一斗麦子竟炒出了十两雪花银的天价。
求弦的血书一路辗转送到了七弦楼。
百姓已临绝境,经不起漫天厮杀的大动静,此番断弦只诛首恶——取府尹项上人头,开仓放粮,活满城性命。
这单精准绝杀的差事,落在了星衡头上,他当日即带着凝思下山直奔高邮。
来时的官道上,秋风虽紧,凝思却像只扑腾在金风里的小雀儿,迫不及待地想使出新改良的千机飞索。她将机括与绞盘装配得严丝合缝,一路都在向星衡比划着如何用千机扣勾连粮仓滑轨、一炷香内神不知鬼不觉地拉开重逾万斤的玄铁仓门。
然而,夜探府衙之时,变故骤生。
这贪生怕死的狗官自知民怨沸腾,竟在暗地里重金招揽了太行山一带赫赫有名的穷凶恶匪“黑煞寨”,数十名刀口舔血的悍匪密布在府衙后院暗处与粮仓重地!
正房之内,红烛昏暗。
凝思潜伏于正梁阴影之中,屏息凝神。看准府尹低头翻阅假账的刹那,她皓腕微抬,乌木连弩自暗袖无声划出——
“嗖——!”
一道极细的乌芒洞穿夜色,精准无误地生生贯穿了府尹的咽喉!狗官甚至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浑身剧烈抽搐间,顺手带翻了案头的滚烫茶盏,“啪嚓”一声碎瓷炸裂,直挺挺栽倒在账册之上。
茶盏碎裂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极其刺耳。偏厅内盘膝调息的大当家耳风一动,本以为是老头手滑,起身调笑了一句:“大人小心些……”
脚步方迈过屏风,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气便教他浑身汗毛倒竖!大当家打眼一瞧府尹倒在血泊中绝气身亡,视线本能顺着暗器的射角猛地往上一扫,正撞上梁木阴影里那一抹收缩未及的寒芒!
“有刺客——!!”
一声暴喝震裂夜空,沉重的鬼头环首刀裹挟着狂暴刚猛的内劲,如奔雷般悍然撞破残障屏风,直奔高梁劈斩而至!
凝思心头一惊,足尖在梁木上猛地一点借力侧闪。偏生年久失修的老木早已被白蚁蛀蚀,脚下猝然“咔嚓”一脆响,借力点寸寸崩裂,她整个人瞬间踏空,失了重心直挺挺坠下。
电光石火间,星衡挺拔墨影宛若长夜惊雷,快若疾电般横掠而至!
修长结实的手臂自半空中极其沉稳有力地探出,不偏不倚,一把将失重下坠的凝思揽入了一侧宽阔冰冷的怀抱中!
星衡一手将她牢牢护在胸前,一手长剑悍然出鞘!
“当——!!”
火星在咫尺之间凄厉迸射!霸道绝伦的宗师剑罡如狂风过境,生生将正面劈斩而来的鬼头环首刀震得寸寸崩裂成漫天飞铁,连带着那不可一世的匪首也被震得大口咳血、倒飞数丈!
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的江凝思甚至没来得及为这死里逃生松上一口气,耳畔夜风掠起星衡翻飞的袖口——
就在距离她鼻尖不过三寸的冷白腕骨之上,一条做工紧实严整、配色清冷入骨的五彩细绳,猝不及防地撞碎了她的视线!
玄墨、苍青、素月白、松霜绿与深靛蓝。
冷冽,孤高,沉穆如雪。
“轰——!!”
那一瞬间,江凝思整个人僵如木雕,脑海深处整整沉寂了一年的冰冷记忆在这一瞬狂暴复苏——
鲁化城阴暗肮脏的死胡同、墨色翻飞的黑氅、从天而降压下视野的宽檐帽、耳边碎裂的骨节脆响、低沉如寒泉碎玉的一声“低头”……
以及,那只扣住她视线边缘、手腕上同样系着这抹冷冽配色的修长手掌!
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泥泞暗夜里踏风而至、未曾留下一字半语便如惊雷掠去的无名恩人……
从始至终,竟就是日日伴在身侧、言传身教护她周全的七叔?!
巨浪滔天,撞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剧烈战栗。
然而满院悍匪已然闻讯暴涌而至,杀气逼人!
江凝思贝齿死死咬破了下唇,剧烈的血腥气在舌尖泛开,强行将这股几乎要冲碎神魂的滔天心悸生生压了下去。
她不能在这生死一瞬失态分毫!
落地刹那,凝思自他怀中翩然旋身而出,右手千机扣“咔哒”一声机括轰鸣,三枚玄铁飞矢如灵蛇狂啸破空而出,精准贯穿了左翼两名扑上来的恶匪咽喉;身侧星衡古剑沉渊破浪,森寒剑意封死了整座庭院!
两人一剑一弩,在血光与夜风中配合得天衣无缝、行云流水。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院中残匪尽皆授首伏诛。
随后江凝思依计而动,甩出精铁千机扣死死卡入粮仓重盘,机括飞旋,沉重的玄铁大门轰然洞开!
门后黑压压映入眼帘的,是堆叠如小山般、密密匝匝的一袋袋沉重粗麻布粮袋。星衡手起剑落,凌厉的剑气顺势割破了最外层的一只麻袋,雪白滚圆的救命稻米立时自裂口处簌簌滚落了一地。
仓门大启的同时,府衙后墙的大门亦被星衡一掌震开——长街黑夜里,早早接到七弦暗信、候在此处的求弦苦主与各路乡亲蜂拥而入!
青壮乡民们眼含热泪、肩扛手抬,合力将那一袋袋沉甸甸的救命粮袋迅速搬入夜色之中,分流散向城中早已熬干了眼泪的各家各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