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 第60章 归途如风

南下的官道平坦开阔，沿途景致由帝京的巍峨雄浑，渐次化作了江南道特有的葱茏秀美。

这一路上真如赵承安所言，平静得连一丝风浪都未曾惊起。百修指派的车夫驾轻就熟，暗中更有春风阁天字号精锐随行护卫，七弦楼的姑娘们彻底卸下了防备。

临行前在摘星阁里，收到的那厚厚一沓足以在各道通兑的盖印飞钱，薇薇转头便全塞进了陆尘芊怀里。

陆大当家手里揣着滔天巨款，腰杆硬得不可思议，每至一处繁华市镇，连马车都不必停稳，姑娘们便风风火火地扑进了街市。

薇薇与可儿是天生的探路先锋，像两只灵动的燕子，钻街过巷搜罗当地最好吃的美食、打听城外最绝妙的景致。热气腾腾的蟹黄包、新摘的鲜果甜浆，流水似地送进车厢。

江凝思难得在街市的百宝阁前停了步子。她挑了一副精巧古朴、暗合九宫八卦之理的铜制奇门连环，准备带回去孝敬七叔。

路过市集时，又特意挑了一大包喷香酥脆的炒干果，专门买给六叔——只因六叔向来最是宠她，不管她鼓捣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小机关，六叔见了一律抚掌大笑、夸个没完。

班弱水则径直奔着城中最老字号的酒肆而去。她眼光毒辣，挑了整整四坛陈年老泥窖藏的烈酒，小心翼翼地捆好搬上后车，满心盼着回楼之后，能像往昔那般，与二叔、五叔一同围坐廊下，就着江南夜风痛痛快快把酒言欢。

钟挽秋一路上跟着林弛月，神情格外轻快。她挨个铺子细细挑拣，不仅备齐了楼中各位叔伯爱吃的各路特产，还专程为怀书和云来选了憨态可掬的泥叫叫，满面都是难掩的快活。

傍晚夕风渐起，林弛月斜倚在窗牖旁，任由微风撩起她耳际的碎发。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手按剑柄、警惕四周风吹草动。姐妹将一块温热软糯的桂花糕递到她唇边，她便就着挽秋的手咬下一小半，甜糯的清香在舌尖融开，凤眸惬意地弯起。

看着眼前这群鲜活烂漫的姑娘，林弛月心口深处那块积压了数年的寒冰，悄然化作了一汪温热的春水。

恍惚之间，她仿佛真的一路跨越了漫漫血海与仇怨，重新回到了十六岁以前——

成了那个能在风里佩剑纵马、无忧无虑的明媚少女。

原来卸下重担的天光，竟是这般辽阔好看。

行至第五日夜里，车队投宿在一处倚山傍水的雅致驿馆。

深山夜静，竹影摇曳。

东厢客房内，点着一盏微黄的油灯。钟挽秋正坐在床沿，拿着干燥的软帕替林弛月细细绞着半干的长发。

烛光映照下，挽秋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向林弛月垂在膝头的手腕，动作微微一顿。

“咦，弛月？”

挽秋眨了眨温润的大眼睛，盯着她的皓腕来回瞧了瞧，小声道：“你手腕上的五彩长命缕呢？那不是端午时你特意给自己编的么，怎地不见了？”

林弛月闻言微僵，耳尖在昏黄的灯影下悄然泛起一抹极浅的薄红。她取过案头的小笺，蘸墨落笔：

【赠予旁人了。】

“赠人了？”挽秋微微睁大眼睛，面上浮起一抹纯然的好奇与促狭，柔声追问，“是哪家公子？能让你赠出随身信物？”

林弛月脑海中掠过那道玄黑身影——他仰头饮泉时滚动的喉结、演武场上沉渊如岳的浑厚剑气、晨光中挽起衣袖露出的五彩丝线，以及晨雾中那双灼热坦荡、盛满尊重的深邃黑眸。

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极柔和的弧度，林弛月重新提笔，工整写道：

【是个武功极高、沉稳端方之人。满身英气，甚是耀眼。】

挽秋盯着纸上那句“甚是耀眼”，眼中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林弛月垂下眼睫，接着又在纸尾落下最后一行小字：

【他是惊蛰门里一位当差的暗卫。】

挽秋知晓“惊蛰门”的名号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见林弛月眸光柔和中带着克制，便不再多问，只是眉眼弯弯地替她拢好发丝，心里将这件大事悄悄记下了。

几日后，两辆青帷马车载着满当当的佳酿与帝京风物，稳稳驻在七弦听雨楼的山门石阶下。

山风拂过林海，一如一年前那般，六位名动江湖的叔伯领着两个小团子，早已立在门前静候。

车帘轻挑，七道窈窕明艳的身影鱼贯跃下，伴着薇薇清脆如铃的娇笑声穿林而过：“大伯！书哥儿，云来——快瞧瞧咱们搬了多少宝贝回来！”

一年前回到山门的林弛月，咽喉受损、遍体鳞伤，在至亲怀里痛哭着斩断前尘；而如今重归楼里，她青丝轻挽，一身素墨劲装裹着清朗侠气，眉宇间尽是云淡风轻的从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这五年来沉郁拘谨、折辱与背叛，尽数自心头连根拔起，随手掷入了九霄云外。

山门前顿时炸开了锅。就连素来安静寡言的江凝思，都轻快地小跑向六叔与七叔，像只得了大丰收的小豚鼠，眼底泛着雀跃的亮光，自袖中怀里一股脑掏出各式荷包与锦盒，献宝似地全塞进了两位武林大宗的怀中。

“娘亲——！”

小怀书迈着小短腿，与护在身侧的云来像两只欢脱的小炮弹，一如既往直直撞入了林弛月半蹲下来的温暖怀抱。

长风万里，雨过天青。群山之上，豁然是一片绚烂澄澈的五彩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