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儿,”陆尘芊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探出冰凉的铁栏,压低声音肃然叮嘱,“你立刻回去找薇薇。告诉她,二皇子亲自带队搜查陆府之时,我和阿弛必须在场!”
霄可儿倒挂在窗外眨巴着大眼睛:“可你们身上还挂着重枷呢,官府哪肯带囚犯去现场?”
“就依大黎刑律分辩。”
陆尘芊眸光微凛,沉声道,“原告陆家既敲了鼓,我与阿弛便是不认罪的苦主。若任由官府与陆家独搜,谁能保证他们不在宅子里暗设伪证、栽赃骸骨?我们要求同去监看,合情合理。让薇薇在外头打点,二皇子若真如传闻般严谨铁面,便绝无不允之理。”
坐在草席深处的林弛月亦轻轻点了点头。
若真从那处藏尸之地掘出白骨,唯有亲临现场,她们才能在电光石火间见机行事,不至于在深牢里坐以待毙。
“得嘞!我这就去!”霄可儿身形一缩,如灵巧的飞燕般无声隐入浓黑的夜色。
翌日清晨,巡城按察使署牢门轰然大开。
薇薇的打点显然快得惊人。一辆蒙着青布的轻车未惊动任何市井耳目,径直将戴着轻链的林弛月与陆尘芊押送至帝京陆府大门前。
长街肃杀,甲光森寒。
陆府上下几十口人早已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庭院石阶两侧。而在那宽敞的门庭前,赫然立着一道玄甲披风的挺拔身影。
那人身形如苍松落雪,周身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煞气。最摄人的是他脸上扣着的那具精铁啸天狼兽面盔,獠牙毕露,眼眶处仅露出两道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幽暗寒光。
大黎禁卫暗部统帅——当今二皇子。
陆老爷跪在最前头,瞧着这位凶名赫赫的二殿下,心头既惧又喜。
当朝太傅陆子怀乃宗室帝师,陆老爷只当是自家这位同族远亲念及香火旧情,特意遣了手腕最狠辣的得意门生来给陆家撑腰雪耻!
瞧瞧二殿下那冷厉肃杀、公事公办的森严气场,连半句客套寒暄都没有,人既来齐了,他手按佩刀,只沉声吐出一个字——
“搜。”
兽面盔下,吐出的字眼低沉冰冷,不带一丝人情味。
数十名禁卫精锐与秋官府缇骑如潮水般涌入后宅。这位二殿下的搜查之道精准刁钻,并不翻箱倒柜,却寻着假山夹壁、池塘淤泥、乃至后堂祖宗祠堂的暗室都寸寸筛查,毫无半分敷衍。。
看着这般掘地三尺的阵仗,陆老爷跪在地上,额角冷汗涔涔,心思煎熬得七上八下。
他既盼着能搜出尸骨,当场坐实毒妇弑夫的大罪,将林弛月千刀万剐、夺回陆家的嫡长孙;可另一方面,看着刀光晃晃的禁卫,他心底深处那点隐秘的父性又忍不住抽痛——万一真搜出骨骸,他那曾经锦衣玉食的长子,可就当真成了阴司孤魂,再也回不来了……
然而,随着搜查节节推进,玄甲禁卫的脚步竟一路穿过了杂草丛生的荒园,径直停在了最偏僻荒凉的东北角。
老树阴翳下,正立着一口早被遗弃多年的枯井。
井口周围爬满了粗糙密匝的枯干荆棘与野藤,斑驳的苔痕厚厚结在石沿,赫然带着整整一年未曾被人踏足翻动的陈旧痕迹。
林弛月的指尖骤然绷紧,下意识侧身看向陆尘芊。
陆尘芊被她这一眼看的心头狂跳,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就是这里。
一年前,七弦楼死士就是将陆尘如与那外室的尸首沉入这口废井深处!
这位二皇子的直觉敏锐得近乎妖异,竟当真精准无误地咬住了真正的弃尸之地!
宽大囚袖的遮掩下,陆尘芊的手悄悄探了过去,一把攥紧了林弛月冰凉的手指。
两只手十指死扣,掌心全渗出了冷汗。她们彼此借着对方掌心的力道暗暗提气,林弛月眼底霜芒翻涌,内力已在经脉中悄然流转——
一旦白骨见天,大难临头,她便会在第一时间暴起夺刀,拼死给尘芊杀出一条血路!
“查。”
二皇子立在井沿边,玄铁狼盔微垂,声线冷若寒冰。
数名秋官府差役当即拔出佩刀,利落地斩断缠绕了一整年的粗砺藤蔓,搬开井口覆着的累累乱石。
绳索垂落,两名熟练的缇骑抓着铁索滑入黑洞洞的深井之中。
死寂。
整座荒园落针可闻,唯有秋风卷起枯叶的沙沙声。
每一记心跳都沉重得宛如重石坠地,漫长的数息简直比严刑拷打还要难熬。
忽地,井绳剧烈晃动了几下。
紧接着,最后一名侍卫手脚并用地从阴湿的深井中攀爬上来。他拍了拍甲胄上的污苔,抹了一把脸上的浊水,快步走到兽面盔前,单膝跪地,无奈抱拳高声道:
“回禀殿下!井下足有两丈深,除了一堆烂瓦残砖与一池浊水——别无他物,更无半分骸骨痕迹!”
什么都没有?!
陆尘芊浑身剧烈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林弛月。
林弛月那双清冷如霜的凤眸中,亦在刹那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愕。
怎么可能?!当年是七弦楼死士亲手将尸首沉井封石的,若非有人动过,尸骨怎会不翼而飞?
四目相对的一瞬,电光石火间,一个飞燕结同时在两人脑海中轰然炸开——
那个悄无声息向她们送信的神秘人。
……原来早在一年前,早在这场泼天大祸萌芽之前,背后之人就已经在暗地里替她们料理好了所有血迹,将这口死无对证的枯井彻底填平、抹杀了一切把柄!
未等两人从这滔天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前方的二皇子已然缓缓转过身。
狼首面盔下,两道森寒彻骨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重刃,直直劈向了早已面如死灰的陆老爷。
“陆公。”
他的声音低沉威严,带着禁卫统帅雷霆万钧的压迫感:
“本王奉旨督办,按察司与秋官府数百人马将你这陆府翻了个底朝天,连这等封死数年的废井都掏空了底。敢问你口口声声的‘谋杀亲夫’、‘毁尸灭迹’,尸在何处?”
陆老爷噗通一声瘫跪在碎石地上,张口结舌:“老、老臣……”
他既惊骇于官府掘地三尺竟然连根骨头都没找着,心中又陡然升起一股巨大的茫然——没死?
难道逆子当真只是拐了外室私奔了?!那他借着次子的官威大张旗鼓报官、敲碎登闻鼓,岂不是把天子与二殿下全当猴耍了?!
二皇子冷哼一声,霍然拂袖转身,玄黑墨氅在烈风中猎猎作响,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森寒断谳:
“查无实据,纯属诬告。撤枷,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