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 第51章 震泽并肩

盛夏的光景在七弦楼里越拉越长，日子便在这般热气腾腾的烟火里一天天滑过。

傅云来近日几乎都赖在后山的兵炉里。晨光熹微时，炉膛里的火苗便已蹿得老高，小少年系着厚重牛皮围裙，随着息川一下又一下地挥动重锤。

金铁淬火的刺啦声与叮当脆响整日不绝，到了傍晚，二人又就着石桌上的烛火，一人咬着半块烧饼，埋头对着泛黄的兵刃图谱写写画画。

祁县傅家随着灭门而断裂的锻剑风骨，在这沉稳的铁砧声里，一点点被重新淬炼出锋芒。

而在前山，薇薇和可儿一天上山下山八百回。

单拎出来时，薇薇是端方温婉的清贵明珠，可儿也是个行事克制的小机灵鬼。偏生这两人凑到一处，却如游鱼得水、归鸟投林，彻底撒开了欢。

方圆百里之内，恐怕连哪棵老树窟窿里住着几只松鼠，都让这俩人摸得一清二楚。

薇薇背着竹篓，心中默诵着百草药典，总能瞧见悬崖峭壁上的绝壁奇株，可儿仗着一身滑不留手的轻功穿林过隙，为她采摘。不过月余光景，七弦楼后院的小药房里便早已堆得满满当当。

穿堂风掠过西院，则是一派宁谧安然。

午后的日影斜斜落入雕花轩窗，江凝思正埋着头，指尖握着精细的刻刀，全神贯注地雕琢着手心那枚燕尾榫卯。发丝微垂，遮住了她泛红的耳廓。

星衡踏进院落，本是想叫她一道去库房挑几块上好的沉木。可走到廊下，瞧她咬着下唇、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专注神色，脚下的步子便不由自主地轻了下来。

星衡没有出声惊扰。这位平日里避世清冷的奇门大宗，就这般静静立在光影交错的廊柱旁，目光沉敛而温软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日影微移，他无声地在几案另一侧落座，随手翻开了一卷泛黄的奇门阵谱，垂眸静读，任由满院夕光将两人的影子悄悄拉在一处。

待到日落西山、暑气渐消，七弦楼的演武场上便会传来清脆利落的金铁相撞之音。

那是钟挽秋提着她的崭新长剑，正满场追着各位叔伯轮番切磋试招。她一身红黑劲装在漫天剑光与枪影里腾挪辗转，额角沁汗，在劲风呼啸之间总能听见她肆意灵动的笑声。

六月末，楼里接了一张城郊龙山庄的寻常断弦帖——

庄上一批本该送入官窑的极品紫砂泥料，被盘踞震泽水荡的一窝水寨悍匪强行截扣了去。那帮匪徒狮子大开口索要万两赎金，庄主走投无路，只得求七弦楼出面平事、追回泥料。

这等任务算不得险恶，林弛月本想独自下山，偏生被钟挽秋一路吵吵嚷嚷地跟了去。

断弦前的黄昏，两人倚在茶馆桌旁细细盘算。泥料不比金银，遇水则溶、落火则硬，一旦寨子动起手来，那帮亡命徒容易一不做二不休，将整批重料推入震泽销毁。

挽秋握着长剑，眼珠一转：“阿弛，你在前头牵住匪头，我去后梢库房寻泥料。只要我不放信号，你便由着他们在前头跳脚，莫急着动手。”

林弛月眼中泛起一抹心照不宣的微澜，微微颔首。

当夜潜入水寨，局势正如所料。

正面水排大寨前，林弛月一袭素白衣衫迎风立于寨门长阶之上，长剑断音随手挽出一道霜白剑芒，便沉静收回身后。

三十余名赤膊握刀的悍匪呼啦啦将她团团围住，匪首近不得身，隔着数丈远扯着嗓子破口大骂、刀尖乱颤，威逼利诱嚎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然而眼前的白衣女子神情淡漠，不言不语，她只是静静地立在正堂门坎前，一身威压渊渟岳峙，像在看一群跳梁小丑般，将寨子里里外外的几十号主力死死钉在原地，走脱不得、亦不敢上前一步。

而此时的水寨后泊码头处，钟挽秋早已如灵猫般摸进了重料堆房。

堆房临水而建，木板外头便是烟波浩渺的震泽暗流，若前头乱起来，匪徒只需两脚便能将这几大箱泥料踹进水底。

钟挽秋冷笑一声，抽出特意买来的浸油麻绳与精铁锁扣，手脚麻利地将几口大沉木箱七缠八绕，死死绑在四根合抱粗的沉香木立柱上。

不仅如此，她还扯过堆房里浸满泥浆的厚重湿毡，将整批泥料严密裹覆，哪怕匪徒狗急跳墙泼上桐油引火，一时半会儿也伤不了泥料分毫。

做完这一切，钟挽秋拍了拍掌心的灰尘，反手将背后的长剑拔出鞘来，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踩着轻快的步子从后廊大摇大摆地晃到了前寨大堂。

“阿弛！绑结实了，沉不了也烧不着，可以收网了！”

脆生生的一声大喊撕裂夜空，阶上的林弛月眉梢微挑。

甚至未等那目瞪口呆的匪首回过神来，前头素衣惊鸿、断音古剑剑罡骤起，后方青锋如练、新铸长剑剑势如狂风卷雪！

两人一前一后关门打狗，背靠背横扫全寨。

不过一盏茶的光景，此弦已断。

这般近乎戏耍的默契，让两人第一次携手便胜得痛快淋漓。

待二人踏着晨露，将整批泥料完璧归赵，揣着沉甸甸的酬金策马赶回七弦楼时，山门石阶下早已挂满了红艳艳的彩灯。

小怀书的四岁生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