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白日里的端阳喧嚣散去,后院暖阁内灯火如豆。
七个姑娘围坐在圆桌旁,就着息川亲手炖的红枣燕窝甜粥,细碎地说着体己话。
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腾,唯有班弱水指尖捏着白瓷小勺,心不在焉地在碗底慢腾腾搅动着那颗红枣。
半晌,“当”的一声清脆细响,瓷勺轻叩在青瓷碗沿。她终于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深吸了一口气,抬眸轻声道:
“姐妹们,我……有件事想同你们说。”
此言一出,满室只余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微响。
林弛月执盏的手微顿,陆尘芊合拢了算了一半的账册,身旁的薇薇、挽秋、可儿与凝思亦齐刷刷转过脸来,六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满是关切。
班弱水耳根微热,指尖在袖底轻轻扣住那枚微凉的墨玉剑穗,索性坦坦荡荡地吐露心声:
“从淮安侯府外破庙初见,到七弦楼里朝夕照拂……半载江湖烟雨,我好像……”
她迎着众人的目光,唇角扬起一抹极明艳弧度:
“喜欢上三叔了。”
姐妹几人正欲开口打趣起哄——
“咳!咳咳……”
一声没憋住的轻咳,冷不丁自朱红廊柱后幽幽传来。
七个姑娘呼吸一滞,齐刷刷转头望去!
只见下一瞬,天下第一快剑李行风讪讪地自廊柱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长袍下摆还挂着两根草屑,那张素来傲视江湖群雄的大宗师面皮上,此刻写满了听壁脚被当场抓包的尴尬与无辜。
屋里几个年轻姑娘面面相觑,林弛月却神色未变,仿佛早已见怪不怪。她素手熟练地提起案头紫毫,在笺上行云流水地落下一行墨字:
【二叔平生爱好:红尘八卦。】
班弱水扫过字笺,眸光骤然一亮,非但没有被撞破心事的扭捏,反而眼波流转,笑靥如花地起身热情洋溢地招手:
“二叔!快上座!”
自那一夜起,七弦楼的水榭旁便多出一处“阵地”。
五月入夏,转眼行至六月流火,江南的蝉鸣一声追着一声。
水榭长廊之下,班弱水特意温上了竹叶青,又备了满碟油汪汪的卤鸭翅与五香南瓜子。
石桌一侧,二叔李行风嗑瓜子的脆响极有节奏,眉飞色舞地带着那副听八卦的亢奋劲儿出主意:
“依我看何须费心琢磨?咱们直接传令外围死士,自江南一路点燃七弦令,让那小子十二时辰之内滚回来就结了!”
“啧,不解风情。”
一声慵懒戏谑的调笑自回廊那头飘来。五叔宋寻玉骨节分明的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摇着一柄极考究的湘妃竹折扇。
他生了一双多情却通透的眉眼,今日穿了身极显身段的宽袖锦袍,腰间挂着精致的香囊,举手投足皆是江南公子的风流。
寻玉“啪”的一声收拢折扇,敲在掌心轻叹道:
“二哥,咱们弱水这是追夫,不是断弦。七弦警讯一出,三哥怕是以为老巢让人端了,提剑杀回来时满脑子都是见血搏命,心弦绷得如铁丝一般,哪还有半寸心思同弱水花前月下、解语温存?”
班弱水眼底泛笑,亲手替寻玉斟满一盏温酒,美眸流转,虚心求教道:
“五叔快坐!你且同我说说,对付这等没心没肺的浪子,究竟该当如何?”
寻玉撩起衣摆闲适落座,单手端起酒盏微抿一口,指尖折扇极慢地在石桌上轻叩了两下,语调悠长而通透:
“三哥在风里野惯了,寻常那些欲擒故纵的假把式,钓不到他。你若同他斗心眼,他便真顺水推舟,当个两袖清风的长辈。”
寻玉微微抬眸,眼尾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雅痞笑意,点到即止:
“他在外头是大宗,回了楼里,也是你的师长。天下人面前,你只管做你风华绝代、杀伐决断的千面杀手,半分不漏怯;唯独跨进他那间屋子,你的风霜傲骨,都得收起来。
这世间最锋利的钩子,便是无懈可击之人,只留给一人的那点软肋。”
行风一边吐着瓜子壳,一边听得两眼放光。
班弱水微微一怔。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剑穗,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望向杯中澄澈的酒液,唇角极轻地挽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水榭之中,三人碰杯对饮。夏风吹散了酒香,在江南的朗月清风下,生生酿出了一段纯粹生动的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