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鬼市向来只在子夜燃灯,青石窄巷两旁挂着昏暗惨绿的防风死绢灯,水汽混着铁锈与陈年旧物的霉味,沉甸甸地压在青石板上。
小可儿斜倚在一间连幌子都没挂的逼仄玉器铺门槛上,纤细的指尖漫不经心地盘着两枚新顺来的紫檀雕花核桃。
她生于黑市,长于暗巷,没爹没娘更没个正经姓氏,满天下活着的人与事她半点不往心里去,唯独一双招子极毒——
但凡过手的金玉、翡翠、官私腰牌,哪怕在黑灯瞎火里拿指甲盖刮一下,她都能把主人的家底与出处背个七七八八。
“当——”
巷口突兀地敲响了一声沉闷刺耳的开市铜锣,铜锈震颤,惊得棚顶几只夜枭振翅掠过。
就在这人流攒动、影子交错的刹那,柜台上蒙着红绒布的一角蓦地微风掠过。
摆在正中央那块温润如凝脂、内里隐见血丝赤晕的暖玉髓,竟凭空化作了一道残影!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小可儿神色骤变,身形快得好似没骨头的狸猫,袖底两枚淬了麻药的银抓顺势探出,足尖在门槛上狠狠一蹬,直扑那道擦肩而过的黑色身影。
那青年身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短打,身形修长挺拔,肩背宽阔如弓。他连头都未回,左手极顺手地将那块暖玉稳稳系回自己腰带一侧,面对背后袭来的凌厉指风,只漫不经心地侧步斜跨。
这一晃看似随意,实则如磐石移位,沉稳得叫人根本摸不透虚实。
小可儿一爪抓空,恼羞成怒,另一手自袖中滑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剔骨小刀,直奔青年腰间系玉的丝绦割去:“偷姑奶奶的镇店宝,把命留下!”
青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你的?本公子丢了大半个月的随身物件,倒成了你的镇店宝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鬼魅般半转,右手探入随身的宽大革囊,反手一扣。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清脆震响在逼仄的窄巷里骤然炸开。
小可儿的利刃并未划断丝绦,而是狠狠撞上了一副被青年单手擎在胸前的精铁重器。
那是一顶通体散发着暴烈杀气的面盔。
玄黑质地隐泛赤芒,额顶雕铸着怒目嗜杀的睚眦颅骨,鼻梁直贯为双刃吞口,耳际内凹处赫然烙着极细的暗纹:长乐宫,万淬宗。
小可儿握着利刃的手腕剧烈震颤,整个人僵在湿冷的墙根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旁人或许只当这是一顶精巧沉重的铁头盔,可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市里摸爬滚打了十数年的老手,谁人不知大黎内廷长乐宫流传出来的那条不成文的铁律——
知兽不知人。
江湖老客与黑市暗桩只需搭眼一瞧面盔上的神兽面相与内侧暗刻的“天工内印”,便知来者是通天贵胄,却从来无人敢、也无人能窥探这面盔底下的真容和真正名讳。
诸位皇子各承其父之长,分工亦各司其职。
饕餮主正面战阵,狼首掌禁卫暗部,狴犴主九门律法,白泽控四方全局,双生神鸟掌天下情报与金石财脉。
而眼前这尊凶煞暴烈的睚眦吞金,赫然代表着执掌不移山庄熔炉、专司天下神兵杀伐的——
当朝四皇子!
小可儿的后槽牙轻轻打了个颤。
她平日里在黑市横行无忌,仗着身法滑如游鳅,坑蒙拐骗偷无所不精,可碰上这种一拳能把千斤玄铁砸扁的“睚眦煞星”,脑子里那点偷鸡摸狗的机灵劲儿瞬间被求生欲挤得干干净净。
“当、当家的……”小可儿喉间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方才那股泼辣劲儿散得一干二净,手里的剔骨小刀极顺从地倒转刀柄,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小的有眼无珠,没认出是您老人家的物件……这玉佩挂在您腰上那是龙归大海,小的不过是替您擦擦灰、擦擦灰……”
百里霄连看都懒得看那柄破小刀,右手微微一晃,沉重的睚眦面盔便在指掌间挽了个利落的铁花,顺势落回腰间革囊中。
“你有一句话说得不假——我这玉件,确实称得上你的镇店之宝。”
百里霄抱臂倚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铺上其他物什,唇角泛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帝京黔家小辈的寿山石辟邪小印、江南巡抚衙门副总旗的错银腰牌、还有那枚刻着‘揽月’的松烟翡翠环……手伸得挺长,帝京勋贵与官府公差的贴身物件,倒全成了你架上的烂糟货。”
小可儿听得后颈发凉,吓得噗通一声半跪下去,伸手死死扯住百里霄的靴筒,压低声音急道:
“四爷!小的这双爪子虽然贱,但整个姑苏黑市上上下下三百二十道暗门、七十二处销赃窟,连哪只耗子生了几窝崽子我都一清二楚!您留着小的,小的给您探路!”
百里霄眉梢微挑。
他本就是接到薇薇密信,前来收回流落姑苏的不移剑胚,正缺一个熟悉鬼市底层门道的“地头蛇”。
百里霄抬脚躲开她的手,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两个问题,答得好,今晚这事一笔勾销;答错一个字,本公子拆了你这家铺子。”
“您问!您尽管问!小的要是藏半个字,天打雷劈!”小可儿举起右手赌咒发誓,脑门上的冷汗顺着下巴直往下淌。
“第一,”百里霄眼神微沉,“江南赵府这几日送进黑市的一柄无锋重剑胚,现在在谁手里?今夜底标定在何处?”
小可儿心头猛地一跳,暗道果然是为了那件要命的物件来的。她不敢有半分隐瞒,连珠炮似地低语:
“在顶层‘九幽台’!七弦楼前两日刚把镖按规矩交到赵府手里,赵府那大管事在这儿早等了月余,转头就悄悄把货送进黑市!他狡诈得很,不敢明着挂牌,而是买通了黑市暗庄,要把那剑胚当成‘海外异铁’在子时三刻暗拍!”
“第二,”百里霄眸光如刀,直刺小可儿眼底,“最近可有走姑苏水路运进来的‘黑土货’,接头人用的什么腰牌?”
听到“黑土货”三个字,小可儿呼吸骤然一窒。
她常年倒腾腰牌,对各方势力的身份铭牌敏锐至极,仔细想了想,摇头沉声道:
“那倒是没有!姑苏水路查得严,各路神仙在黑市倒腾金玉铁器是常事,但那等掉脑袋的私藏火药,没人敢在咱们这鬼市地界过手!”
没有朝堂逆党的插手,纯粹是江南赵府贪心不足、妄图借江湖黑市再销不移山庄镇庄之宝。
百里霄神色稍霁,冷嗤一声:“既只是江湖宵小的脏手,便好办得多。”
他反手掷出一袋沉甸甸的碎银子,正中柜面:“带路,九幽台。”
“哎!小的给爷引路!”小可儿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在前头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