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回峡底,山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呼啸而过。
星衡周身的宗师寒意倾覆而下,不必动刑用刃,仅凭一记森冷如霜的眼风,便教为首的赵氏府兵首领双膝发软、瘫倒在地。
星衡居高临下地睇着他,胸膛中沉沉溢出一声带着刺骨煞气的冷哼。那首领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句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底细招了个干净。
这一趟自江南押往姑苏的沉香红木箱底,所藏的根本不是什么凡俗寿礼,而是百年前不移山庄遗世的镇庄绝品——天外陨铁无锋剑胚!
话音未落,瘫在后方的十余名赵府家丁纷纷啐骂出声,满脸皆是惊怒与惨白。他们分明全被自家老爷蒙在鼓里,险些当了替死鬼。
江凝思秀眉微蹙,凝神看向星衡。既然是这等震动江湖的重宝,赵府为何不隐秘暗运?反要拿玉辟邪做幌子,还大张旗鼓地延请七弦楼护送?
星衡眸色骤寒,杀机森然。
他久居风云变幻的江湖,不过电光石火间,便将这盘阴鸷恶毒的连环局看了个通透。
七弦楼……竟被江南赵氏当成了替死挡灾的活靶子!
如今不移山庄早已收归朝廷,私藏这等神物从江湖恩怨变成了滔天罪愆。眼下朝廷在江南探查乱党,赵府自知手里的剑胚成了随时会引火烧身的催命符,不敢再留,急于运往姑苏黑市以天价脱手。
赵府既贪图泼天横财,又惜命不敢担险,便暗中广撒消息,同时联络了姑苏黑市数家顶尖势力,引得各方竞相出价,自己好坐地起价。
可□□中人向来不讲规矩——既然探得了剑胚下落,何必还要掏真金白银?难保没有买家撕破脸皮,暗蓄死士于半道截杀,行那杀人越货的霸道勾当!
黑市究竟来不来抢,赵府心中吃不准,但为了以防万一,索性下了血本、重金延请七弦楼坐镇。
表面上,他们只拿“护送寻常寿礼玉辟邪”做幌子,对黑市暗盘与剑胚凶险只字不提,借着堂皇正大的护镖名义,将七弦楼的高手稳稳绑上了这艘险舟。
赵府做了万全的两手打算,算盘打得极精:
若黑市买家并未动手,或是忌惮七弦楼威名不敢妄动、甚至截杀死士被七弦楼当场屠尽,赵府便能顺理成章地借七弦楼的威势震慑群雄,如期在姑苏完成黑市交易,坐收巨利;
而若是黑市当真动手且七弦楼失手被歼,赵府大可在明面上倒打一耙,推说是七弦楼护送不力致使寿礼被劫,自己借着苦主的名头金蝉脱壳,顺势将朝廷与整座江湖的眼线,全引向七弦楼与截镖势力的血腥死斗中!
这哪里是寻常的重金请托?
分明是赵府拿金银做饵、隐瞒杀机,诱骗七弦楼的顶尖高手拿命去替赵家的贪婪与退路挡刀!
然而,他们算尽黑市的贪、死士的狠,甚至算准了名门大派爱惜羽毛的规矩,却唯独算漏了星衡。
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地俯视江湖,更不了解七弦楼,以为武功盖世者皆是头脑简单的莽夫,几锭金银、一纸契约便能驱使如臂。
赵府至死都不会明白,在他们自鸣得意地抛出这只玉辟邪时,星衡只消看一眼那乌泱泱的刺客与赵氏首领闪烁的眼神,便已将这盘看似天衣无缝的借刀杀人之计,看得透彻如镜。
星衡只默然沉吟了一瞬,便生生将眼底翻涌的冷意压了下去。在一众随行之人惶恐不解的注视中,他面色如常地挽起缰绳,抬手一挥,沉声下令:“继续赶路。”
既然赵府想借刀杀人、唱一出瞒天过海的独角戏,那他便偏要如其所愿——不仅要唱下去,还要唱大、唱透,唱得整个大黎满城风雨!
队伍行至前方下一处官道驿站,星衡便借休整之机,以七弦楼秘法写就密信,将赵府以玉辟邪藏不移剑胚、引黑市死士截杀之事尽数陈明,加急传回七弦楼,求派人手接应。
消息传回楼中,满堂皆惊。从星衡简短的密信中,几人便已将前后因果勾勒得分毫不差。
众人尚在心惊其中利害之时,薇薇已轻声开口:“这件事,我接。”
原以为这般牵扯黑市与朝廷的天大变故,楼中七弦定会出言阻拦,谁知几位叔伯听罢,只是神色淡淡地与尘芊交换了几个眼神,停云撩了撩眼皮,只留下一句:
“好,由你去。若有需用人手处,知会一声便是。”
言罢,竟真就这般云淡风轻地各自散了。
这看似放任的姿态背后,分明是对后辈的绝对信任,更是七弦楼骨子里刻着的护短与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