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孤舟越是想要逃离痛苦,痛苦便把他缠得更紧,紧到现在他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外界的一切好像都不再与他相关。
原本冰凉的地砖染上他因疼痛而灼烧起来的体温。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在谢孤舟弯曲的脊背上轻抚着,谢孤舟陷入一股熟悉的气息,他像是一块快被灼烧断裂的玉被投入了慈悲的春水中。
那人的另一只手握住谢孤舟撑在地板上的右手,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谢孤舟感知,还有人陪在自己身边。
“谢孤舟……”身上那人轻轻呢喃着什么,但他只得以听清自己的名字。
这个人会是白诀吗?
不是。
谢孤舟心中似乎还有一个人选,只是到他昏迷之前,他都没想起来那人的名字。
身上那如蛊钻心的痛渐渐消散,但心尖那处还残留一点点余痛,鼻尖残留一点冷香。
“叽叽……叽!”
谢孤舟闻声抬头看去,依旧是那几只麻雀。
他从地板上缓慢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灰尘。
看着大堂空旷的前方,谢孤舟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人离开时的背影。
谢孤舟胸前闪过一丝金光。
它藏在衣襟之下,谢孤舟一手覆上去时又消失不见。他的手贴在胸膛,一股奇异的灵流竟在其中鼓动,呼之欲出。
他神色一紧,竟连呼吸都顿了片刻。
对自己倾盖如故的新师弟,来自预天殿的凝视……
以及如今这个陌生的自己,
从何时开始,谢孤舟像是变了一个身份?
谢孤舟转过身,朝后山望去,抚月楼矗立在山林间。
从第一次噩梦开始,从预天殿长老插手他的生活开始。
此时已近日暮天色渐暗,谢孤舟一人靠柱而坐,将一旁长老的教诲声抛之脑后。
江溯这个人还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一股强烈的预感从心底里滋生——对于他现在的生活来说,江溯是一个危险的变量。
好在如今他依旧休闲,至少有足够的时间用来调查这个江溯。
但有一个最严重的问题,就是他自身的改变。
他再次把手覆在胸口,合上眼,一个符文再次浮现在眼前。
形似一个尚未爆发的太阳,说不上光芒万丈,甚至夹杂了些暗红。
谢孤舟沉着眉,一口深呼吸下去,竟有些不再想管这件事的感觉。
时间走得太慢,他望着那轮挂在山头不再落下的红日,有些困倦。
既然大难将临,那他睡觉就好了。
不过只能这样想想,被预天殿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万一哪天所有人都想要谢孤舟的命呢?
他踏磴一路下山,想在夜幕降临之前赶到朔寒阁。
山不高,沿着蜿蜒的小路走向宗门深处。
初春夜里,谢孤舟指尖还是染了不少寒意。
他躲在朔寒阁不远处的树后,视线一路从上往下,看着这个十余层的高楼,不由得惊叹北溟宗对它用的真心。
一路过来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这样冷的夜里竟还有两个弟子在此值守。
宗门内所有藏书阁的书册都有灵力记载,所以偷盗之事不可行。
派人值守的目的很难不让人猜疑。
谢孤舟也知道,自己的尴尬身份不足以进去,引来那些烦人的盘问怎么办?
那只好从窗户进去了。
窗户虽高,但好在轻功对谢孤舟来说不成问题。
只是这上来之后,谢孤舟的心也跟着悬了上来。
他用最不该的身份在最不合适的时辰来了这个不能来的地方。
只为从万书中找出有关于自己的那一本。
谢孤舟抬头望去,所有的顾虑撞在楼内的宽敞上一并被打消。
阁内楼层均在中心位置空出一个圆状缺口,顺着缺口望去是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耀眼白光,
这里烛光不似大堂里那般灯火通明,每一处不多的微光起到恰到好处的照明效果。
谢孤舟不自觉地将手扶在一旁的柱子上,格外冰凉的触感引得他一惊。
他收回手,只见这柱子整体漆黑,不似上了漆的木。
也是,这个同宗门同岁的老东西,若是用寻常木材搭建,恐怕早已摇摇欲坠。
这里的书册分类方式与其他藏书阁不太一样,往日听别的同门提起过,朔寒阁的书被分成了三部分。
但此前他从未听说过有谁是能后天无故生出符文的。
天生带有光耀符文或许是祥兆,而像他这样的包括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估计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谢孤舟往上望去,微微眯了眯眼,或许他想找的书正在朔寒阁的最上方。
他一步步走得轻巧并未发出什么过大的声响。
只是越往上走,一种不知名的恐惧越是从心底滋生。按理来说,一无所有的人是不会害怕的。
一种强烈的预感在他的内心鼓动,此行定会失去些什么。
谢孤舟周身的焰火骤然熄灭,他也随之停下脚步,本就安静的朔寒阁更加静得可怕。
他几乎是憋了一口气,瞬间朝最近的窗户望去。
只见那处窗户紧闭,不似有风吹进来。
他一手扶在一旁的扶手上,手脚像是在原地生了根动不了一点。
若不是风吹……还有可能就是被发现了。
黑暗中,谢孤舟的听力变得格外敏锐。左手边的书架内不断传来碰撞声。
谢孤舟紧紧皱住眉头,缓缓蹲下身,尽量收缩着身躯。
不止那么简单,不止一处在响……可以说整座楼阁都在颤动,微小的,却足以同谢孤舟的心同震。
这样看来,他千算万算竟忘了朔寒阁内的机关。
“诶,你听见什么动响了没?”
“什么声音?我怕你是困迷糊了,老实站岗吧。”
“真没听见?行,权当我听错了。”
谢孤舟隐隐听见门口处弟子的交谈,他近乎是整个脊背贴在墙壁上。
谈话声落下后,不见机关发动,甚至连机关的震动声都随之消失。
他顿觉奇怪,心里却顾不上那么多,正打算摸着黑上去。
不料方才熄灭的烛火又在此时重燃。
谢孤舟的身形顿了顿,像是一个暴露行踪的小贼。
只好内心苦笑道,如果他真的有罪就来一个人制裁他,而不是这样有意无意地整他。
不出所料,谢孤舟来到最顶层,他目光一撇,在柱子上看见一个木牌“道源阁”。
最上层的道源阁空间不大,书架之间的距离更是狭小,书理应也好找。
谢孤舟瞥过一处角落,那有一上了锁的门。
他心底闪过一丝疑惑,只是急于求知暂且将它抛之脑后。
谢孤舟翻找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找到一本看似沾边的书——《异闻杂纂》。
翻开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再找不到他就回屋睡觉了。
书上记载着一种类似“日月同辉”的图腾,其中一半同他身上闪过的符文极为相似。
但关于符文的记载就只有两位不知名的神仙……谢孤舟顺着看下去,并没有提到关于这个符文出现的缘由。
果然,光是看书名便觉着不靠谱。
只是关于这个神仙……谢孤舟不免皱皱眉,就当是真的有神仙吧,不然哪来那么多人苦心修炼呢?
谢孤舟本想就此离开,但另一半符文引得他要继续往后翻。
“师兄也对这种志怪杂谈感兴趣?”
谢孤舟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冷利落的声音,他转头便看见江溯的脸几乎紧贴着自己的肩颈。
他感到江溯温热的鼻息轻扑在自己的颈窝处,有那么一瞬间,他只想跳出去离开江溯几乎紧贴的胸膛。
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身后?还这么悄无声息。
书架之间过于拥挤,谢孤舟不好把江溯推开。只是看着江溯近在咫尺的脸,他想不出江溯为何偏要站在自己身后。
“来得倒是巧,我身上出现的符文你怕是知晓缘由吧?”
谢孤舟见江溯脸上闪过一丝恐惧,但片刻后那神情便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江溯的打趣。
“师兄,符文这般高深莫测的东西,我怎会知晓?”
谢孤舟竟没料到江溯会同他装疯卖傻。
“见你之后那符文便出现了,你确信你不知道?”谢孤舟顿了顿,又小声在江溯耳边道:“我知道那是你。”
“别骗我了。”
谢孤舟感觉江溯背后一僵,然后自己就被轻轻推开,背不轻不重地靠在书架上。
“有些事你现在最好不要知道。”
“知道的多了,对你没有好处。”江溯一改白日对谢孤舟的态度,话说得急也说得狠。这样问像是触及到他的什么红线。
谢孤舟在阴影中瞧见江溯的眉头突然一松,他也是应该觉得自己对谢孤舟的态度转变太大,连忙补上一句。
“我的本心是不想骗你的。”
“吱呀……”朔寒阁的正门被门外俩弟子推开。
“宗主长老请进。”弟子的声音从楼底传上来,谢孤舟缓慢朝围栏处靠近。
两人躬身退下,门外便走进来一位老者和一位……身形苗条的少女。
这是白诀和谁?
谢孤舟只见那人被白色的纱衣衬得婀娜,还未看清她的脸,江溯的手便捂了上来,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谢孤舟不要出声。
也是,自己被发现了无所谓,但这个新弟子莫名出现在被严加看所的藏书楼怎么也不对。
“白长老,近日天象有异,恐是有灾祸天降。”那女子一进门目光便在四周搜索着什么。
“请谅疏月学艺不精,暂未算出那物是福是祸,烦得您陪疏月来一趟朔寒阁了。”她的嗓音如寂静高空中湿云搡月,在宽大的书楼里回响着。
两人紧贴着藏在二楼书架夹角的阴影中,谢孤舟被捂住嘴,两人呼吸交错,感觉自己的心跳从未如此剧烈明显过。
江溯的目光未从那女子身上移开过半分,他脸沉重,怕是眼前人不好对付。
“呵呵,疏月提的请求老身怎能忽视”白诀轻捻这胡子笑道“更何况是来一趟朔寒阁这样的小事,陪你来,老身便权当散步啦……”
谢孤舟轻哼一声。
那女子前进的身体顿了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身跟白诀说话。
“哎呀宗主,”她轻声叫着不显作作“疏月是想起那本书在哪了,我若是要看上个一两时辰,怎好让宗主一直守我身侧?”
谢孤舟想起来这女子是谁了,是他八岁时北溟宗破格收进来的预天弟子,那会众人都说这女孩是个天才。
天才获得的关注自然是他的十倍千倍。
谢孤舟或许早就不在意白诀是否在意自己了,但看着云疏月站在成就山巅上的背影时,心里还是会有些说不出的心酸。
“呵呵……”白诀尬笑两声,应是看出了云疏月的意思。
在白诀眼里云疏月自然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孩子,知趣地劝了她几句早些休息。
云疏月站在原处,目送白诀带着门口俩弟子在月光中远去。
江溯覆在谢孤舟嘴上的手突然被松开,冰冷的空气瞬间席卷他的鼻腔,江溯转身便要从窗离去。
突然江溯刚转身,身下的双脚便像定住了一般不能动弹。
楼下响起脚步声,又停下。
月光侧着照亮她脸的那刻,谢孤舟看见她方才面对白诀那笑眯眯的表情瞬间褪去。
“朔寒阁夜闭,二位同门在此私语,可是寻到了什么惊世之秘?”